【志為護理第十五卷二期 - 阿長這樣說】讓壓力轉成力量

口述/林宜靜 花蓮慈濟醫院呼吸照護中心護理長

昀瑩是個「好好小姐」,習慣用笑臉來掩飾緊張和不適,而重症病房的場面其實非常廝殺──如果我今天已經在跟生命拔河,我還跟你客氣什麼?所以臨床上的衝突與衝擊都是很大的,大部分護理人員會有情緒,有些人甚至直接爆發出來。但我發現昀瑩沒有,她始終都是笑著說:「學姊對不起」、「學姊這裡怎樣怎樣……」,甚至能夠笑著告訴我:「學姊我真的很生氣耶!」被罵時還能邊哭邊微笑說:「謝謝學姊。」

但她進到我辦公室那天,我看到的卻是一個狼狽、快要崩潰的昀瑩,當下我就有危機意識了:一個非常耐磨的人開始瓦解,代表她的壓力其實已經相當沉重,超乎她所能承受的範圍。

所以我得知她有自殘的念頭時,是非常嚴肅的看待的──這句話如果是其他人說,我可能「哈哈哈哈,你開玩笑」就帶過了,但是從昀瑩口中講出來,我就意識到她已經到達臨界點,如果我沒有正視這個問題,她下一步不知道會去哪裡?

看著昀瑩邊說邊掉淚,我也很心疼,但我知道她的問題不是我「陪哭」就能解決的,而是要有一個人牽引她,讓她度過這個谷底;我也知道最可能導致昀瑩瓦解的原因是沒有自信心、低成就感、做什麼都錯,她被困在這座迷宮裡,就像老鼠在滾輪裡一直跑一直跑。

所以當「舒適護理比賽」的公告出來後,我就讓她去參加,第一是轉移重心,第二讓她先從臨床上低成就感的情境抽離出來,第三則是有效且快速的提升她的專業知能。

雖然這場比賽對她們有點難度──才一年多的資歷,怎麼清楚病人的舒適度?不過我覺得正因為她們沒有經驗,反而能挖掘更多不同於資深護理人員刻板印象的東西。我下的這步棋叫「險棋」,就是賭一把,因為如果我沒有好好處理,很可能會導致昀瑩更沒有成就感、沉得更深……

但我清楚她的優勢就是韌性很夠,這類人往往也是可以度過許多困境跟難關的人;我必須讓昀瑩看見自己的價值,讓她知道因為有她,整件事才得以成形。然而也不能讓這分壓力反過來壓垮她,所以這段期間內,我全程陪伴。

在舒適護理比賽之後,我想昀瑩確實產生了跟團隊「榮辱與共」的感受──當一個人開始信任團隊、認同團隊,就會覺得跟它變成了生命共同體;一旦團隊遭受詆毀,他們將竭盡所能的去捍衛這個生命共同體;反之,當他做了什麼事,也就等於幫團隊發言、發光。這就是團隊的「榮譽感」,它非常重要,但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被激發的。

護理長林宜靜(右)、護理師周昀瑩(中)為老奶奶送上鼓勵。攝影/謝自富

以學姊學妹身分開啟的對話, 字字誠摯, 讓Line也有了溫度。圖片提供/林宜靜

有次單位已經非常忙碌,根本沒有人力處理更多的事情,醫師卻臨時派工作過來。當時昀瑩儘管痛苦,但還是同意接了。「妳明明就忙到快溺死了,怎麼還會同意醫療科的要求?」我問她,結果昀瑩說:「因為我怕到時候醫療科罵我們,說是我們拖垮了他們的進度。」

那晚九點昀瑩下班後,我跟她逐條討論她的感受,問她為什麼在現場卻隻字不提?「不敢,而且醫師也不會聽我講話,當我要跟他溝通的時候,他轉頭就走……」於是,我和她分析「留住醫師腳步的辦法」,再實際演練一次。後來昀瑩確實做到了。即使臉很紅、心跳很快,非常緊張,但她還是讓自己到達了那個程度。

其實,在醫療領域裡,我發現護理人員往往是最龐大的一群,卻也是最安靜的一群。這或許跟我們的訓練過程有關,被教導得要溫馴溫柔,但新時代的人不應該是這個樣子,我希望善用年輕人「敢言」的特質,訓練他們勇於表達自己的想法,不要再只是默默的承受!

我看得見昀瑩還在谷底繞圈,可是我想讓他們知道:即使有時候覺得對護理失去熱忱、覺得疲累、壓力大到快爆炸,但「護理長一直都在你們背後」,從來沒有放手過。

從事護理工作十多年,又是重症護理人員,我的病人不會講話、不會表達,那我該如何知道這個病人的需求?我必須訓練我的觀察力,看看病人在表情、膚色或指甲上有沒有任何變化。因為有些病兆是從指甲面開始出現的,如果疏忽這麼細節的地方,很可能就會錯失良機!

運用這樣的觀察力,我找出同仁的特質或困難,進而訓練他們──我有一個很大的期望,就是我帶的每一個人,未來他的專業知能,都可以撐起一個單位!但我不是媽媽型的「你冷,我給你衣服」,我會告訴他們衣服在哪裡,他們應該自己去拿;餓了就告訴他們食材在哪裡,該怎麼煮?希望從呼吸照護中心出來的護理人員,是具有熱情和專業的。

就像我告訴昀瑩的:「成長是用眼淚換來的。」但在這個過程裡很重要的是,壓力從來不是放在肩上,而是要放在背後,讓它成為助你一臂之力的力量!(整理/李懿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