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九號 太魯閣號事故救援紀實【人醫心傳第208期 - 封面故事】

四月二日清明連假開始的第一天上午,預計九點三十九分抵達花蓮站的太魯閣號火車,九點二十八分在清水隧道發生重大事故,身為花蓮縣消防局特種搜救大隊教官的花蓮慈院凃炳旭護理長、花蓮縣消防局救護大隊大隊長花蓮慈院骨科吳坤佶醫師,以及慈濟醫療法人林俊龍執行長以各自的方式得知訊息後,率先赴現場協助醫療搶救。花蓮慈濟醫學中心除派遣急救團隊與救護車趕赴現場外,旋即啟動「紅色九號」大量傷患機制,廣播全院動員,搶救生命。災難應變相關責任醫院也同步啟動大量傷患機制,花蓮縣消防局、各地特搜警消、國軍等單位更在第一時間整隊趕往災難現場搶救生還者……

攝影/蔡哲文

文/游繡華、黃思齊、鍾懷諠、曾慶方、洪靜茹、黃秋惠

慈濟醫療法人執行長林俊龍醫師,是最早抵達災難現場的第一批醫師之一。

抵達清水現場,慈濟醫療法人執行長林俊龍與花蓮慈院凃炳旭護理長及臺北慈院陳美慧護理長討論事故狀況及傷者情形。攝影/李青海

林俊龍執行長於清水醫療站協助檢傷及治療。(本圖經變色處理)攝影/李青海

白髮爺爺的白袍身影
期望搶救所有生還

「林執行長打電話給我,正從精舍要趕回醫院,跟我講:『星助,趕快準備車子!』」花蓮慈院主任祕書陳星助還原四月二日早上的情形,得知意外事件發生,執行長一方面心繫救人的事,一方面擔心搭上該班列車的張聖原策略長。主祕回憶當下:「車停在急診時,我們想,執行長七十幾歲,一個人過去,擔心他一定會留在現場。我就通知護理部,趕快派急診護理同仁帶著DMAT 急救包跟著去。果然執行長到了之後就一直停在現場做指揮。」

花蓮慈院一輛九人座小巴士,司機林銘福載著林執行長、急診部吳儼宸護理師、李青海師兄,上午十一點四十五分抵達清水現場。執行長遇到搭上408 次太魯閣號第一節車廂的臺北慈院陳美慧護理長及前來救援的花蓮慈院凃炳旭護理長討論現場災情及救護情形,接著親自下到清水隧道口了解救援現場狀況。

第一現場醫療站:清水隧道旁

「清水醫療站設在隧道的北端出口,火車是往南下行,所以第一到三節車廂是車尾,輕傷者都可以自行下車,但車頭卡在隧道裡,無法把重傷的人拉出來上到車廂屋頂,用擔架也沒有辦法,所以必須從南端出口救重傷者。」林執行長告訴現場指揮官,這邊交給花蓮慈院第一批急救團隊林昀寬醫師與其他醫院的救護團隊,他往南邊的崇德火車站去支援。

在崇德火車站為重傷者第一時間簡單處置後,準備送醫院。(本圖經變色處理)攝影/李青海

在崇德火車站,林俊龍執行長為一對父子檢傷,也安慰父親不用擔心兒子。攝影/李青海

第二現場醫療站:崇德火車站

下午一點,執行長一行四人抵達崇德火車站,也就是慈濟醫療的第二個現場醫療站。

在崇德火車站,由區間車載運病人來,執行長說:「列車上約二、三十位傷患,其中三位送到月臺上時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其他患者我評估為『中傷』,他們沒辦法自行走路,需要有人攙扶,但血壓、心跳還可以,立刻包紮就可以後送急診。」

而面對指揮官請執行長檢傷後不要將病人再送花蓮慈院,因為已經滿載,執行長回覆:「我才送幾位而已。」他打電話回醫院確認開刀房、加護病房、急診室還可不可以再收中重症?星助主祕答覆:「沒問題,加護病房空三床出來等,刀房還有空間,急診室現在也還可以接納。」於是,遇有中重症傷者,執行長還是請救護車送花蓮慈院,爭取生機。

在崇德站的問題是,月臺很窄,月臺與救護車之間隔了兩個鐵軌道,軌道低、月臺又高,小孩傷者要用抱的,成人傷者要用扛的上救護車,救護車開到醫院至少要半小時,因為是山路,再加上塞車,一定會耽擱,到醫院急診可能一個鐘頭過去了。擔心接下來第二批傷者人數更多,林俊龍執行長與指揮官商量的結果,決定用火車運送下一批傷者到新城火車站,既能避開壅塞的山路,新城站腹地寬敞,鐵軌邊有路救護車可以直接接駁,距離各家醫院也更近,急救處置會更有效率。

下午四點五分,指揮官宣布解編。仍在新城火車站的各院醫療團隊。攝影/李青海

在新城火車站等待運送重傷者的列車,下午四點五十三分進站的火車,已無生還者。執行長(左一)及各院醫療團隊默哀相迎。攝影/李青海

第三現場醫療站:新城火車站

林執行長一行人抵達新城火車站的時間約為下午兩點三十分。開往新城的途中,執行長即通知花蓮慈院:「我們轉移陣地到新城,請派救護車和醫護在那邊等,下一批傷患就送到那裡⋯⋯」骨科葉光庭醫師、急診張新醫師等醫護立刻結集到新城火車站來,「門諾、八○五、部花等醫院醫護也來了,新城火車站外面全部是救護車,排列等待救援,場面很壯觀,如果要現場急救也是可行的。」

抵達新城站時,已有許多慈濟師兄、師姊到場協助。執行長與救難指揮官討論,「目前鐵路是單向通車,車站還是有乘客進進出出,我們的急救過程不要讓乘客看到,我們可以圍出一個角落,在裡面準備好重症、中症、輕症區,進行檢傷分類,而乘客有中間的專用走道,就看不到急救作業。這樣互不影響的規畫可說是準備得非常到位,也顧到傷者的尊嚴。」

林俊龍執行長義診經驗豐富,他在前線坐鎮,將救出的傷患做檢傷分類,協調急救與分流。隨著林執行長的足跡,清水隧道口、崇德站和新城站,三個地點先後都設立臨時救護站,花蓮境內所有的救護車集結,及時轉運,分送傷患到醫院。

在崇德站遇到了一對父子,執行長先為兒子檢傷,再為父親檢傷,然後對父親說:「你的兒子,跟你一樣,腿斷了,但是沒事、沒事,你放心、你放心。」這位父親本來因為非常擔心兒子而忍不住哭泣,這時情緒才鎮定下來。執行長說:「遇到災難都是這樣的,先找親人,這是親情的偉大。」

而對於急救時的疼痛緩解,執行長認為是這一次覺得惋惜的地方,「有傷者痛得很厲害,尤其是開放性骨折,但現場沒有嗎啡等止痛藥,或許未來可以考慮常備在急救包裡,讓傷者在送到醫院前至少能減緩疼痛。所以,花蓮慈院急診為等待開刀的骨折傷者立刻止痛是很正確的作法。」

下午四點,現場指揮官告知醫療團隊可以解除任務了,因為再送來新城火車站的只是冰冷的遺體。但執行長沒有離開,四點五十三分,列車進到新城站,確認看到的只有一袋袋屍袋時,他一一目送移至殯儀館的往生者之後,才返回醫院到急診探視傷患。

騎著重型機車趕赴現場的凃炳旭護理長。圖截取自大愛新聞

身兼消防特搜教官
醫護投身搜救

「有兩位比執行長更早時間出現在現場,他們有特搜隊的身分。」陳星助主祕說,那就是急診室夜班護理長凃炳旭及骨科醫師吳坤佶。

「想辦法從旁邊繞,試圖找病人(傷者)。」多次參與緊急救護任務的涂炳旭護理長,是花蓮縣消防局特搜隊醫療組成員也是教官,他不僅爬進隧道搜尋受傷的乘客,也在隧道外協助進行檢傷分類,下午四點又回到醫院繼續值班。

「角色上是完全不一樣,可以用的資源也完全不一樣。醫院裡面,任何東西都有,沒有就打通電話,Call for help(求助)就可以,但是現場你帶去多少裝備,就是那些,沒有的,只有自己想辦法。」

深入隧道搶救生命的,還有花蓮慈院骨科主治醫師吳坤佶。他身兼花蓮縣消防局救護大隊大隊長、特種搜救隊教官,曾經參與多次重大災難與慈濟海內外義診的醫療救治。四月二日正在看門診的他,接獲緊急支援來電,他起身向門診病人致歉後,來不及換衣,穿著看診的白袍奔赴事故地點救人。

套上紅色搜救背心與裝備,吳醫師與特搜隊員前進隧道,眼前的狀況,讓曾參與多次重大災難救援的他,也覺得驚心!「進到現場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走,不只是因為許多地方完全沒有通道可以走,只能用攀爬的方式進入,低頭一看,落腳處不是等待救援的傷患,就是讓人遺憾已挽不回的大體與殘肢。所以,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走⋯⋯」只能不捨地先脫下特搜外衣蓋住殘破的面容,守護生命最後的尊嚴。

後來遇到一個緊抱著孩子的媽媽,也許是因為媽媽的守護,孩子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但其實媽媽身上的傷需要馬上接受緊急醫療處理並送醫救治。吳醫師對仰躺地上的媽媽說,「妳不要擔心,我們會幫你照顧好孩子。」在等待支援接駁車輛的時候,孩子一離開媽媽的懷抱後就開始哭鬧,吳醫師自然的抱起他,告訴他:「不要害怕,醫師北北很愛你,會保護你的,這次我們不用打針,不用怕。」

不知道是白袍帶來的力量,還是聽到不用打針的保證,小朋友就這樣安靜下來,緊緊的抱著醫師伯伯,直到支援人力將他們送到臨時醫療站,再送往醫院治療。原本應該潔淨的白袍上多了點摺痕,多了點砂土,不過白袍的使命還沒有結束。

之後搜救人員救出一位雙腿骨折的陳先生,嚴重的傷勢加上失血的狀況,陳先生一直發抖著喊冷。這時候吳坤佶醫師馬上脫下白袍,蓋在陳先生身上。吳醫師對他喊話,「加油,救援馬上就到了!」就這樣,吳醫師失去了他的白袍。

完成階段性任務,回到醫院,沒想到吳醫師的白袍竟然也回來了!原來是陳先生因為傷勢嚴重,出了事故現場,就被送往花蓮慈院治療,而下午三點左右,護理師意外發現陳先生的身上怎麼會蓋著一件這麼「完整」的白色衣服,攤開一看才發現,沾滿塵土染上血跡的白袍上,繡有吳坤佶醫師的名字。幸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同仁先拍下這件染血的白袍存檔。這件白袍因為愛而出發,又回到了有愛的地方。

吳醫師懷抱裡的雷小弟很平安只有小挫傷,雷小弟的媽媽也是,回到臺北開刀治療,一家團聚,雷先生還接受媒體訪問,感謝醫師北北對妻小的照顧。而被蓋上白袍保暖的陳先生,也順利完成手術,住院治療中。

凃炳旭護理長(右一)一到現場即投入搜救。圖截取自大愛新聞

掛心傷患,第一時間前進隧道救災的吳坤佶醫師(著白袍者)。攝影/蔡哲文

吳坤佶醫師抱起受驚害怕的孩子安撫。攝影/蔡哲文

清水陽春的救護站

花蓮慈院急診醫師林昀寬,也是花蓮災難醫療救護隊(DMAT) 的成員。「四月二日當天上午我是在急診上班,臨時接到任務後,就和護理師很緊急的跳上救護車趕往現場。」林醫師說,因為時間緊迫,當時資訊不足,他們兩個人在車上就上網找事故現場的資料,他們看到了車體損壞的狀況,覺得現場可能非常嚴重。

「抵達(清水)現場之後,我們發現自己可能是第一組抵達的醫護人員,不過現場已經有非常多的消防救災人員。我們先和消防指揮官報到之後,就在現場選擇一個安全的地方設立救護站。」「救護站一開始非常陽春,就是一個露天的平坦空地,也沒有床,病人只能在地上坐著或躺著讓我們治療。」

林醫師說:「我們所在位置是隧道北端的出口。後來發現隧道中斷,有部分傷患無法從北端出口出來,南端也需要一個救護站,當時就由林俊龍執行長率領部分護理人員到南端再設立另一個救護站。」

「隨著搜救進行,有各界資源不斷投入,包括我們的消防、警消、特搜、外縣市人力也都投入。」林昀寬醫師說後來醫療站變得豐富起來,「有了帳棚、一些需要的醫療設備也向衛生局請求補足。」而整個搜救的行動,雖然夜幕低垂了仍持續進行,所以花蓮慈院急診部及護理部也派出夜班支援人力。整個搜救行動到夜間十點告一段落,救護站也跟著撤站了。

設於清水的第一個醫療站據點,本來是在露天下進行緊急醫療,設備逐漸補給,也有了遮陽的大帳棚。圖/林昀寬醫師提供

年輕護理師的遺憾

急診高立晟護理師說:「接到通知的時候,我剛好在醫院旁的咖啡館打我的作業,就馬上趕回醫院。」一到醫院就被告知:「你趕快跟昀寬醫師去現場,成立醫療站。」有一位男士從裡面被救出來到醫療站時,手上帶著一個小朋友的包包,可是身旁沒有小朋友,高立晟在幫他處理傷口時便問:「你是跟誰一起出來的?」這位男士是跟他的父母與孩子一起搭火車,爸媽被救出車廂,但媽媽已過世,他看著過世的媽媽被抬著出去,只是他沒看到自己的小孩,立晟想著應該要表達關心,再多一點對話,但一方面要趕快緊急處置接著送到醫院急診救治。

高立晟說:「我感覺到,自己好像對現場傷患的心理支持技巧很不夠⋯⋯」在第一線的年輕護理師,一邊幫病人處理外傷,一邊希望自己能多做點什麼撫平病人心裡的痛⋯⋯

醫護接力 晚上九點任務結束

下午一點三十分,花蓮縣衛生局電請花蓮慈院急診再派醫護人力,急診出動了張新、陳怡璇、葉光庭、龔彥綸四位醫師及張如雯、吳智弘護理師出發支援。

而最早到隧道北端出口的清水醫療站的林昀寬醫師,一直到張永逸醫師及蘇慧芳護理師晚上八點出發去接班才離開。

花蓮慈院最後一批醫療站的醫護,在晚上九點零七分離開現場,十點鐘回到醫院,結束此次任務。

護理師高立晟(左)希望自己在緊急醫療的同時,也能安住傷者的心靈。中為實施急救中的吳儼宸護理師。圖截取自大愛新聞

經歷無常生還 感恩發願回饋

幸得生還的慈濟醫療法人策略長張聖原醫師,事後回憶,「發生的剎那,我在第七節車廂。我看到花蓮慈院做得非常好!一點點意外的是,只有四位重傷,換句話說,在現場的大部分重傷病人根本沒有機會送到醫院就往生,原因就跟車禍發生的現場非常有關。」

當天早上在精舍等待策略長開會的人都替他擔心,也奇怪他怎麼還沒有上救護車送到醫院急診。原來,身為泌尿科醫師的策略長被送上救護車後不久,他確定自己沒事,就要求下車,讓救護車再回災難現場載其他傷患。後來陳美慧護理長的先生吳世偉從花蓮家中開車來尋找太太時,就將在路旁的策略長接上車,而策略長不往醫院走,直接就回到靜思精舍報平安。

「八車、七車、六車,基本上完全卡死,我們在裡面等了一個多鐘頭,後來才爬(車廂)屋頂出來,也沒什麼特別受傷。」張聖原策略長說,當他從車窗裡面爬出來爬到軌道上,坐在隧道邊上等救援的時間,第一個想到的事情是無常,「我進慈濟七年了,有很多機會聽上人開示,他常常提到無常,我始終記得『無常先到還是明天先到』這句話是很有哲理的,但坐在那邊的當下,實際體驗到了無常。」

接著他的第二個體會是,自己真的很幸運,他說:「在裡面真的不知道是這麼大的傷害。因為車一撞,所有都沒有電了,整片黑的,煙霧瀰漫,看不到一點血肉模糊的景象,一點都沒看到。」當然,他說看到也無能無力了,因為所有門窗都卡死。打破玻璃爬出來,後來才知道傷亡是這麼嚴重,原來自己跟死亡只是一線之隔。張策略長很感恩,覺得自己一定是受到了庇護跟保佑,以後會盡力發揮良能,回饋世間。

林昀寬醫師(右二)從上午十一點二十分開始駐紮於清水事故旁的醫療站負責急救檢傷及初步處置,一直到晚上九點多才結束任務,最後一批醫護留下合影。左起:吳智弘、蘇慧芳護理師,右為張永逸醫師。圖/林昀寬醫師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