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是白袍的天職——我在太魯閣號意外現場【人醫心傳第208期 - 社論】

文/林俊龍 慈濟醫療法人執行長 攝影/李青海

四月二日那天早上,我在精舍,大約九點時,祕書王巧虹提醒我張聖原策略長快到了,我說知道了,就跟平常的行程一樣,他七點多從臺北出發,九點半多會到花蓮火車站。誰知十點十八分接到周錦良師兄的電話,他說:「出事了!出事了!」我說:「出什麼事?」他說:「火車出軌了。策略長跟丁師兄和珀玲師姊都在車上。」

我本來以為出軌是滑出去,小事嘛。但他說:「有人受傷。」那時得到的訊息還沒有很嚴重,狀況不明。我就打電話給策略長,連續打了三通,都沒有接。這不是他,平常我打給他,不等第二聲響就會接了。這有點異常。那時的念頭是──我還是去接他回來。

我想我既然要去了,就把急救裝備也準備一下。在精舍準備回醫院時我打電話給花蓮慈院主祕陳星助幫我派車,「還需要急救包,最好是有一位護理人員隨行,才有辦法。」我從精舍回到醫院換上白袍,趕到急診與護理師吳儼宸、大愛臺陳竹琪、同仁李青海會合,帶上急救包,一臺九人座車就出發了。

往清水的山路那時候已經塞車了,我們是跟在鳴笛加速的救護車後面一陣穿梭才趕抵現場。而我還在車上時就接到策略長回電:「我出來了,沒事沒事。」

抵達清水時,我不記得是不是在清水休憩區下車,那邊的地勢是公路在上面,鐵路在下面,我只有注意到下面一大堆人,很多警消特搜人員正在搶救,就趕快沿著山坡下去了。

到現場碰到兩個人,穿著搜救大隊服裝的大炳(花蓮慈院凃炳旭護理長)跟美慧(臺北慈院陳美慧護理長)。美慧是乘客,從第一節車廂出來就開始幫忙。沒見到策略長,換我回電給他:「我現在沒有辦法去看你,你趕快回去醫院。」來到鐵路旁的我就直接投入救難了。

在清水站,花蓮慈濟醫院的醫療站已經設立,由急診林昀寬醫師負責。事故現場已開始管制,我穿著白袍,告知我是醫生,要來搶救的,才得以通行。我爬上去進到第二節車廂,走到第三節就無法再向前走,我必須要爬下車廂,走鐵軌,再爬上車廂才能過去。為安全起見,搜救隊勸我還是不要爬上去,應該是估算了我的年紀,於是我就在一旁等搜救人員把病人送出來再做急救。

隨著現場狀況逐漸明朗,我們就移到崇德站接傷患,後來因為搬運傷者上救護車不易,公路又雍塞,現場指揮官就把接駁點轉移到新城火車站,本來聽說還有一些有生命跡象的人,醫護都很期待。但最後指揮官卻宣布沒有生還者請醫護解編,但我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我沒有離開。四點五十三分,一列火車到站,車廂裡的座椅都從垂直轉向成列在兩旁,空出中間一條通道,置放的都是大體,多長的車廂我不記得了,站在月臺的我們沒有等到任何一位傷者,而是二十九具冰冷的大體,真的是非常傷感。

這一天下來,我們到第一個現場清水,多半是輕傷;到崇德,第二個現場,腹地很小,接到的是中重傷;最後一個現場,新城站,準備得非常好,但已經來不及了。

又暗又黑又窄
克難的緊急醫療

事故就這樣發生了,如果不是在隧道裡,我們會直接衝到現場;但是我們進不去。第一、現場黑黑暗暗、空間狹小;第二,沒有月臺,要爬上去再下去鐵軌,有一定的難度且危險,我們也沒有安全裝備,只好在車外等,等搜救人員把人救出來。但重傷者搬運出來時,已經太晚了。

急難醫療,就是有什麼用什麼,場地克難,醫材也克難。例如,在清水時,附近有直升機起降,一降落或起飛,立刻塵土飛揚,什麼都看不見,像是沙塵暴的程度,還好大家都戴口罩,不然受不了。在那個環境,我們一開始就在地上作業,一輛救護車有一個擔架,推了傷患上去,擔架就隨車走了;現場沒有椅子,所以輕傷者都坐在地上。為一位拉出來已意識不清的重傷病人急救,打了一劑強心針,我一摸,有脈搏,有心跳,趕快後送;另一位病人骨折的開放性傷口血肉模糊,沒有繃帶或包紮巾,就用乾淨垃圾袋包起來止血。在崇德站也是,拿一條布鋪在月臺上就將傷患放在上面開始檢傷;緊急狀況下,不能要求太多,有什麼就做什麼,有什麼就用什麼,能做的就做。

我在現場,一邊檢傷,一邊與後送醫院保持連絡,花蓮有四家醫院待命,我要決定後送的前後順序。我必須分析這個病人存活的機率有多少,要怎樣才能達到能讓他活下來的目標,像是在崇德站初步處理了腳傷的那對父子,我決定送他們到門諾醫院去,因為當時花蓮慈院急診與開刀房已接近滿載。後來從新聞上,看到這對父子得到了很好的治療,確認了當時的判斷是對的。

下午五點,結束這一天的緊急醫療,全身濕了又乾好幾回,衣服、鞋子一身髒,我沒有換下,只是將白袍脫下,直接先回靜思精舍向證嚴法師彙報。接著再去花蓮慈院急診探視幾個我送回來的病人。幾位緊急病人已在開刀中,也有送加護病房的,整體而言,花蓮慈院處理得非常好。

隔天四月三日蔡英文總統來探視傷患時,我全程陪同,見到所有傷患狀況都已穩定,讓人放心。

對於傷患、家屬及救難人員,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是難免的,需要一點時間恢復。感恩精舍師父、慈濟基金會與花蓮慈院、志工師兄師姊啟動後續安心關懷的照護。

大量傷患模擬演習的重要性
為無常做準備

這次事故讓我回想起二○○三年三月一日的阿里山小火車翻覆事件,當時我是大林慈濟醫院院長,我們剛巧在一個月前,跟消防隊、嘉義縣衛生局、救難總隊,以大林慈院為中心進行了一次大型實境演習,志工也參與扮演傷患。全院分為ABC 三種權責,我是院長擔任總指揮,指揮調度全院人力與資源;簡守信副院長是副指揮官,主責急診內外大量傷患的急救處置;急診室主任李宜恭則負責趕赴事故現場做檢傷分類。巧合的是,該次演練我們就將塞車嚴重的因素列入考慮,演練用直升機把傷重病人吊掛至大林運動公園,救護車在一旁待命,轉送大林慈院,整體運送時間可以從一個小時縮短成十幾分鐘。

因此,當小火車意外事件在一個月後發生,我們都準備好,大量傷患處理得非常順暢,跟演習時一模一樣,幾乎所有能救的都救回來了。這就是平日實際演習的功能。

比較小火事翻覆與此次事故,不一樣的地方是,隧道現場要進入搶救很困難,而阿里山是寬闊、開放的地方,利於醫療搶救。

只是做著醫師該做的事

四月二日一天的急難醫療任務結束了,除了喝水,我只有在傍晚時分吃了一罐福慧珍粥。很多人關心我累不累?我的答案是還好,平常也是這樣在做,跟在醫院裡沒有太大的差別,日常就是這樣。

也有朋友致意,關心我年紀這麼大了還跑到第一線。但是,我們選擇了這一行,醫師的責任就是這樣,我們把病人的福祉擺在第一位,而且一直在忙,不會覺得肚子餓,也會忘記自己的疲累。

後來才知道陸續有媒體追問:「現場那位白髮醫師到底幾歲?」、「在事故現場會不會體力負荷過重?」想不到這次事件讓救災人員年齡變成討論的議題,其實,我一到現場時就發現醫護都非常年輕,面對這樣不知道多久才會發生一次的大型意外,一定是非常震撼。當時有他院護理師稱呼我「院長」,還跟我說:「有您在真好!」、「看到您我就安心了!」確實,以我參與過多次海內外義診的經驗,也承擔過菲律賓、印尼等慈濟萬人義診的現場調度,我的確是胸有成竹、處變不驚。而依著年齡所累積的經驗與擷取前人的智慧,足以讓我這位白髮醫師成為年輕醫護的堅實依靠。非常感恩現場每一位醫護都能勇敢面對危亂,用心搶救每一位傷者。四月四日,我又搭火車北上,因為五日在大林慈院有門診,途經清水隧道時,往那兒看了一下,心是平靜的,虔誠為所有亡者祈禱,祝福所有傷者早日康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