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而不捨,以愛延續生命 東臺灣器官移植推動者──李明哲的行醫路》點石成金【人醫心傳第207期 - 書摘】

主述/李明哲
出版/原水文化

點石成金

文/吳宛霖

移植器官可以看到生命神奇的復甦與轉化,
器官是一個很物化的東西,
但透過手術,讓一個人起死回生,
所產生的現象和效應,已經不只是一個器官了,
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器官移植就像是魔術、是點石成金的仙女棒。

早期李明哲一人開刀,常常取器官、種器官、前置作業和後續收尾都由他完成,除了奔波還要不眠不休的開刀。

二○一○年一位腦死器官捐贈者與家人從澎湖來臺灣旅行卻意外往生,經家屬同意捐出器官,讓五位病人重獲新生。右起:臺北慈院心臟移植小組團隊蔡貴棟醫師、花蓮慈院器官移植團隊楊穎勤醫師、李明哲醫師等共同合作摘取心臟與腎臟。

剛開始要朝向器官移植發展,李明哲覺得好像身為一個外科醫師,如果能夠操作移植器官這樣高階的手術,好像就比別人厲害一點。在虛榮心和想要自我挑戰的心情下,李明哲進入了器官移植領域。但進入之後,他也同時感受到生命轉化之間的奧妙,了解了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需要很多人、很多團隊和環節配合參與的手術,即便今天器官移植成功完成了,榮耀絕對不是來自個人。

器官移植醫師感到最療癒的時刻,應該是鬆開血管的夾鉗,血液流進肝臟或腎臟,看著新的器官展露蓬勃的生命力、變成健康的粉色,並開始製造膽汁或尿液,代表著滋潤新生命的汁液。

移植器官可以看到生命神奇的復甦與轉化,器官是一個很物化的東西,但透過手術,讓一個人起死回生,所產生的現象和效應,已經不只是一個器官了,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器官移植就像是魔術、是點石成金的仙女棒。

在器官移植的領域裡,肝臟移植是一個很高的門檻。屍肝移植是從腦死病人身上取下肝臟進行移植,移植醫院必須累積一定的移植數和成績,才可以申請做活肝移植。

早期做肝臟移植手術,病人常常都會失血很多,通常病人可能會流血好幾千毫升都是常態。曾在匹茲堡史達佐醫師門下訓練的柏德‧ 蕭醫師在《站在器官移植前線》中說過,當年手術,醫師們的腰部以下經常泡在血水中,當時他見識過各種程度的出血,有幸運不太多的,也有出血量大到醫師必須站在臺子上,才能離開地面的積血。

肝臟是非常脆弱的器官,血管密布的程度就像一團棉花,一不小心就會出血。從匹茲堡回來後,準備了三年,李明哲在二○○三年第一次做肝臟移植,非常緊張,因為他知道當時的移植團隊裡,只有他一個人會做移植手術。所以他到模擬醫學中心,先用大體老師模擬手術演練一遍。為求慎重,他委請臺大醫院的胡瑞恆教授來主刀,自己當助手。手術雖然很成功,但一個多月後病人因為併發症腦中風死亡。

有了一次經驗,心裡比較踏實,第二次李明哲就自己主刀。這是一位從北部轉過來的病人,因為病人在北部排隊等肝等不到,當時活體肝臟移植還在萌芽階段,做的人不多,北部的醫師建議這位病人到東部來排隊,機會比較大。這個病人是因為B 型肝炎引發的肝硬化而需要換肝,但是病人因為之前開過很多次刀,曾有腹水、腹膜發炎等,所以體內器官沾粘得很嚴重。李明哲將捐贈者的器官摘下後,準備幫病人換上新的肝臟,但在他的肚子裡東翻西找,卻怎也找不到門脈(通往肝臟的血管),因為門脈已經結痂,沾粘的腹部一剝離就流血,根本看不到在哪裡⋯⋯。

他在手術臺上欲哭無淚,心想完蛋了,幾乎就要放棄了,但他又無法放棄,他一想到如果自己放棄了,病人就得死,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努力的在病人肚子裡翻找,過了好久好久,他突然看到一股很大的血管球,那是「側枝循環」;因為原本的血管已經結痂了,所以身體的循環系統另外走出一條路出來,叫做側枝循環,就是俗稱的靜脈曲張。李明哲喜出望外,這時候就只能接在這個血管球上了,他趕緊將肝臟接上血管,血液順利流入肝臟,終於移植成功。那次手術總共開了二十幾個鐘頭,他開完刀只覺得好累好累幾乎躺在地上。但是手術很成功,病人一直存活到現在,依然很健康。兩個月後,李明哲又順利的完成第三例肝臟移植手術。

第四例肝臟移植的病人是西部人,因為B 型肝炎引起的肝硬化而來花蓮慈院登記肝臟移植。當時病人還非常年輕,才二十幾歲當兵剛退伍就發病。那時候大林慈院正要開始發展肝臟移植,有天正好有一位器官捐贈者捐出身上所有的器官,李明哲推薦這位病人到大林慈院去做肝臟移植,而李明哲也到大林慈院協助尹文耀醫師進行手術,肝臟移植完才又帶著兩顆腎臟回花蓮繼續做腎臟移植。但病人移植後出現併發症,一直黃疸,李明哲又趕快向花蓮慈院商借了洗肝機來治療,最後終於幸運的康復了。這位年輕人為了感謝慈濟醫院,後來更成為慈濟志工,希望能夠回饋社會,回報這分救命之恩。

東部(鄉親)的第一例活肝移植,是在二○○七年七月執行。一對來自臺東的父子,父親罹患酒精性肝硬化,還在讀大學的兒子決定捐肝救父,移植手術非常成功。父親擔任墓地的風水師,以前總是菸酒檳榔不離口,康復後,兒子一直勸父親要戒菸戒酒戒檳榔,李明哲也常常在他回診時殷殷叮嚀,但病人都沒有真正聽進去;後來這位病人罹患口腔癌,回到門診跟李明哲懺悔,但千金難買早知道,這位病人最後在肝移植後十年死於口腔癌,雖然不是因為移植而去世,李明哲仍感到相當遺憾,但病人的家人,至今仍非常感謝李明哲。

花蓮慈濟醫院與花東各醫療院所合作成立東區器官勸募中心。二○一四年八月二十日,花蓮慈院器官移植中心團隊完成首例外院器官捐贈,協助臺東馬偕紀念醫院圓滿多重器官捐贈個案。外科主任李明哲醫師親自前往臺東馬偕護送器官回花蓮。

李明哲為花蓮和平電廠的英國工程師成功完成活體腎臟移植,與病人及其太太、兒子合影。

東部偏鄉也有國際醫療

這是李明哲第一次感受到國外的民眾相信臺灣的醫療,願意在這裡進行器官移植這麼高風險的手術。

花蓮慈濟醫院雖然位於臺灣東部,卻有不少外國人不遠千里而來,希望做器官移植。第一個到李明哲門診掛號的國際個案是一位英國男士,他是和平電廠的工程師,因為腎衰竭,想做腎臟移植,同為英國人的太太願意捐腎給他。

李明哲問他,英國是器官移植的大國,發展很早,為什麼不回英國移植?英國工程師回覆,因為英國的醫療體系屬於公醫制,醫師們就像公務人員,每天只上班八個小時,所以要等移植要等非常非常久的時間,「我曾經有朋友骨折,等到骨頭都快長好了還沒手術」。工程師說他覺得臺灣的醫療比較有效率,而且他也很相信臺灣的醫療水準。

於是他們很順利的在花蓮慈濟醫院完成了活體腎臟移植手術,這也是李明哲第一次感受到國外的民眾相信臺灣的醫療,願意在這裡進行器官移植這麼高風險的手術。

後來有一位馬來西亞的慈濟志工,因為姊姊腎衰竭,他願意捐腎臟給姊姊,也來請李醫師幫忙,雖然手術很成功,但回到馬來西亞之後,有一次姊姊不慎感冒入院治療,最後因嚴重感染而過世。另外還有一位是馬來西亞的校長,他的姪女願意捐肝給他;原來校長年輕的時候是老師,曾經教過自己的姪女,但以前不知道有親戚關係,後來校長發生肝衰竭,年輕時曾受教於老師的姪女願意捐肝,雖然姪女的親人都不贊成,捐出部分肝臟救老師,先生認為如果太太很想捐、只要對身體沒有害處、可以幫助別人,他都支持。

這位校長因為B 型肝炎而發生肝硬化、肝衰竭來到慈濟醫院,李明哲接到時,很納悶為什麼不在馬來西亞手術,還要遠道來臺灣。原來馬來西亞的醫師告訴校長,B 肝是禁忌症,不能做器官移植,所以來到臺灣。李明哲相當訝異,因為臺灣有百分之六十做肝臟移植的人,都是B 型肝炎引起,讓他感受地域性差異很大。

還有一位令李明哲印象深刻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剛出生不久就被領養,從小身體不好,常跑醫院,還曾在馬來西亞做過治療膽道閉鎖的葛西氏手術。也因為先天異常,基因有缺陷,長大後導致肝衰竭。令李明哲印象深刻的不是這個孩子,而是領養家庭對他視如己出的愛。

李明哲問這對父母,「既然那麼難養,為什麼沒有拋棄他?」這對父母很堅定的回答他,「既然已經領養了,不論怎樣都要把他照顧好。」讓李明哲覺得這對養父母親非常偉大。他們為了來臺灣求診,經歷了相當的困難,花了非常多的心思和金錢才將孩子帶來臺灣,後來是這對父母的親生女兒、也是這個男生的姊姊捐出部分肝臟給他。雖然彼此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姊姊也非常疼愛這個弟弟,完全樂意捐出肝臟給弟弟,整個過程她都帶著微笑,只有第一天開完刀,因為傷口痛而稍微皺眉。

但也因為移植手術,李明哲發現這個二十出頭的男生未曾做過「膽道閉鎖」或任何手術,讓父母親也相當驚訝,這也讓他更加確認,誠實是醫師必須具備的條件。

這些國際醫療的病人願意特地到人生地不熟的臺灣進行手術,也讓李明哲對慈濟醫院的移植醫療實力更有自信。

二○一一年,來自菲律賓的蘿莎娜,因為意外造成肝臟、膽管受損,曾接受十次手術仍未痊癒,後來在李明哲醫師的治療下恢復健康。圖為蘿莎娜特地回到花蓮感恩李醫師,並送上小禮物。

與病人一起切下無數「重生蛋糕」的李明哲與團隊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