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滿最後心願,化解兩代恨【人醫心傳第206期 - 點亮希望】

文/何栩薽 大林慈濟醫院社工師 圖/何栩薽提供

當醫院急診接收到突發意外事故的急重症病人時,可能會找不到家屬,無法開始治療過程,這時就會照會社工師,由社工師想辦法找到家屬前來醫院。

火伯因為騎車發生車禍被送來醫院治療,團隊在治療過程中聯繫不上家屬,於是照會社工協助尋找家屬。這是我與火伯認識的初始。

我到病房,先向火伯自我介紹,並告知我來探視的原因。火伯不發一語,只用眼神冷冷的回應,我猜意思是說「我可以自己處理,不需要家屬過來」。

我擔心第一場會談才談到家庭關係就畫下句點,於是先將話題轉向關心火伯車禍發生的經過,並關心他現在疼痛的狀況,火伯才放下心防,娓娓道來。後來因為火伯虛弱無力無法再繼續會談,我承諾會再來看他。

隔天,入病房之前,我先深呼吸了幾次,緊張又擔心的眼神似乎被醫護人員看穿,主要照顧火伯的護理師對我說:「火伯在昨天治療的過程都很配合。」這句話讓我安心了許多。

我再次來到火伯的病床邊,問起:「火伯你住院這兩天有沒有親友來看你?」火伯的臉上多了些惆悵,雙眉緊皺,頓了一下,說:「我和太太離婚很多年,小孩已經都成年,很少連絡。他們工作都忙,沒有時間過來,也不願意過來⋯⋯」接著說:「平時和兄嫂同住,他們算照顧我,但我不想麻煩他們。」從火伯口中得知家庭似乎有一段難以言喻的過往,讓我隱約感受到火伯話語背後的無奈,其實他很希望家人可以來看看他。

過年後的春分,雖有太陽微煦映照入加護病房的一角,但難掩冰冷的病房溫度,喀拉喀拉的生命監測儀器聲,讓住在加護病房的人更顯得孤獨。

應著團隊著急地需要親屬簽署相關文件,會談後我急忙與他的兄嫂聯繫,兄嫂來到醫院協助完成簽署,火伯在團隊細心照護下轉到普通病房,過幾天後平安出院。

隔了幾個月的夏至,火伯因腹瀉入院,我再次被團隊照會協助找家屬來醫院照顧及簽署文件。我到病房探視火伯,想看看他這幾個月過得好不好。但這次入院的火伯,意識混亂,並於加護病房內躁動,夜間不時向團隊要求自動出院,只好再次聯繫家屬。

這次的聯繫並不如我想像中順利,兄嫂已對於處理火伯的事感到壓力,這樣的照顧責任對他們已成為負擔,也消磨了火伯與兄長的手足之情,委婉地拒絕我,但提供了火伯孩子們的聯繫方式。

輾轉多次下終於聯繫上兒子,兒子一聽到我是醫院的社工,要與他討論父親的狀況時,便急忙想掛電話,我在電話這一頭向兒子表示:「爸爸這次狀況並不樂觀,醫師希望你們來醫院一趟。」兒子開始抱怨起火伯早年酗酒、不顧幼小子女,太太因受不了便帶著三個兒子離家,以致成長過程中缺乏關愛與照顧⋯⋯最後對我說,絕不會來醫院處理火伯的事,更不可能負責火伯的住院費用,說完便掛上了電話。

被掛電話的我,心中交雜著整個家庭糾結的情感。我知道在故事背後總有個原因,但眼看火伯此次入院的狀況已因肝臟功能不佳而日漸虛弱,不忍心火伯在他生命的最後,無法實現心中殷殷期盼見到孩子及太太的願望。

我開始與團隊討論如何讓孩子願意參與火伯的治療,在加護病房主治醫師同意下,先由醫師以電話方式告知病情解釋,並同意先以傳真方式予簽署「預立安寧緩和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在火伯意識昏迷的這幾天,孩子傳回了同意書,同意放棄所有急救及撤除維生醫療。

後來的幾次電話往返,兒子的怒氣似乎被團隊的關心與溫暖打動,逐漸暖化了對父親冰冷的心,並在最後一次的聯繫中同意前來醫院探視父親。

隔了數日,火伯的狀況已經愈來愈差了,兒子們和太太及火伯其他的手足終於來到醫院,聽取醫師的病情解釋,醫師表示:「病人肝臟損傷嚴重、呼吸衰竭、腎臟衰竭、凝血功能差,日後如果生命徵象變差,就不要壓胸及電擊,讓病人好好離開。」我隨後引導家屬至病床邊向火伯說:「火伯,你兒子們及太太來看你了喔,我想你應該很想念他們對吧?當時沒有好好盡到父親的責任,讓你愧疚很久,我知道你一直在期盼這一天,其實你很愛他們⋯⋯」此時,兒子叫了一聲:「爸,我們來看你了。」本來的怨與恨,在這一聲叫喚中,化解了。家屬原諒了火伯,釋放出壓抑不住的悲傷。我知道,那充滿溫度握著火伯的雙手,在火伯生命的盡頭,告別之前,已感受到愛,也撫平了多年的恨。

火伯最後選擇了在兒子們、太太及手足全部來醫院探視後的寧靜早晨,安然離世了。生命監測儀器再也沒有發出聲響,畫上了休止符。

從火伯的故事中,我們看到許多熟悉家庭的縮影,因早年的不負責任或放蕩不羈,造成家庭的破碎,終至年老,生病衰弱之時,醫療及社政的介入,才聯繫上多年未見的子女及親友。有「臺灣安寧之母」之稱的趙可式教授,曾提及善終就是身心靈平安,在類似這樣案例的家庭中,如果有道謝、道歉、道愛、道別這「四道人生」的機會,病人才會圓滿善終。

在生命的起承轉合中,感恩火伯讓我經歷了一場圓滿的「合」。

何栩薽感謝病人讓她參與最後一段人生,協助圓滿道謝、道歉、道愛、道別的四道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