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思考又隨順因緣 游亞歆 花蓮慈院精神科專科護理師【志為護理第二十卷三期 - 人物誌】

文/黃秋惠

從一個怕生的小女孩,隨著人生中每個剛巧的機緣,游亞歆變化成一個隨時能與陌生人溝通搏交情的精神科專科護理師……

大學時期活躍參與多個社團活動,訓練了游亞歆(右二)做事有效率又樂於思考發想。

志在心理系,意外成為慈大護理系第一屆

游亞歆問媽媽自己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媽媽的形容是「很內向怕生」,不敢跟人家講話;亞歆記得自己小學三、四年級時想去雜貨店買零食,都要拖著弟弟去,讓弟弟去結帳。小學五、六年級過馬路時被摩托車撞到,自此留下陰影,對外在環境有點畏縮,到了高中後期,不得不要求自己逐漸獨立,才變得比較外向。

國中時期的班導師對亞歆產生了很好的影響,「畢竟是青春期,老師要帶學生不是很好帶,但導師每兩週就約同學中午一起吃飯,聊一下近況,感覺很溫暖……」班導師是學心理的,願意花時間與他們這些小屁孩搏感情,引導抒發情緒的方式,得到少女亞歆的認同,她想,「心理學,好像是不錯的選擇。」

考大學的第一志願是輔大心理系,但聯考分數出來後沒把握能上,參考了歷史落點區間,看到有一個新的選擇「慈濟大學護理學系」,轉念想,除了心理系,護理似乎也可以。但這個科系是全新的,沒有落點可以參考,保險起見,就往前填免得又落空,後來,游亞歆就成了慈大護理系的第一屆學生。她現在回想,「好像填太前面了!但就是緣分吧,不然應該上其他大學的生物系了。」

多姿多彩又充實的大學生活

「護理系是第一屆,但前面有三屆醫學、醫技、公衛的學長姊,我們是慈濟大學的第四屆。」亞歆說起二十年前的慈大校園光景,「學校小小的,(同學及教職員)幾乎全部都認識,宿舍就在圖書館樓上,大家每天都會碰到面,走在校園都是認識的人。」

而學校人少,社團選擇卻很多,每個人都參加了好幾個社團,游亞歆也不例外,她參加了如:快健營、手藝社、各種服務隊等等,甚至假日時也常有營隊活動,她記得連附近的明廉國小也曾舉辦週末營隊。累是免不了,但大學生活過得非常豐富。考試怎麼辦?「考試就臨時抱佛腳。」亞歆開玩笑的回憶過去,她也發現大學時期把時間充分壓縮的狀態下,反而訓練自己在有限的時間裡做事更有效率。

老家在臺中霧峰,大學的懿德爸媽的確帶給孩子們像家的溫暖。「我們家族的兩個(懿德)媽媽都是臺中來的,每個月來關心,給我們很多支持。」媽媽們邀請家族的同學們在寒暑假期間到家裡玩,亞歆記得媽媽們還曾經帶他們去看過潭子新田那片「小山丘」,十幾年後居然真的變成了山丘中起了醫療大樓的臺中慈濟醫院院區。

開始實習課程後,游亞歆發現自己對精神科有興趣,後來也一直走在精神科護理的路上。右為亞歆相知相守的人生另一半。下圖為畢業照。

精神科是唯一的選擇

亞歆在社團多半擔任企畫組組長,要設計、發想、安排很多活動,當護理實習進到醫院後,她發現精神科的照護方式跟其他專科不一樣,除了換藥打針等等,還要跟病人會談、設計一些治療活動,跟社團上運用的方式滿像的。

「如果我喜歡的東西跟工作可以結合,還不錯。」再加上她對心理學仍然保有興趣,種種因素讓她篤定自己應該選擇精神科,目標很明確,所以大四的綜合選習她又選了精神科,更深入的在花蓮慈濟醫院精神科病房實習,畢業後也直接進這個單位工作。

歷練15 年,再回慈濟醫院

在花蓮慈院精神科病房擔任臨床護理師一年後,覺得離家很久了,想回西部,把目標鎖定(部立)草屯療養院,所以收到錄取通知後,即使只是約僱合約,還是決定回去,甚至違約也要回去。

而後療養院一位醫師跳槽到沙鹿童綜合醫院,因為醫院正在擴編精神科病房,常常邀約亞歆去參觀,她去了一次後就答應,憑著一股大膽的傻勁接任了「醫師助理」(當時尚未正名為專科護理師,過渡時期各院有不同職稱用法),開始專科護理師前身的類似工作。兩年下來,耐操耐勞,學到了專科護理師該會的一身技能。

這時男朋友服完兵役,決定回到花蓮,回到慈濟大學跟著老師做研究,兩人也商量著結婚大事。算一算,這時亞歆二十八歲。打聽一下,北榮玉里分院也在徵醫師助理,得知亞歆可能的異動,就提出邀請,跟著先生回到花蓮的亞歆又一次隨順因緣到新的職場工作,開始了六年搭火車往返花蓮、玉里的日子。

火車通勤的時間夠久了,「門諾醫院壽豐分院剛好在招聘精神科專科護理師,我就又過去了。」亞歆後來還接任專科護理師組長,但簡單總結「我不是當主管的料,可能是自己很反骨,對事情太有自己的想法。」 在門諾醫院四、五年,完成階段性任務交接後,2015 年11 月再度回到花蓮慈濟醫院。

經過五家機構淬鍊累積經驗,15 年後,游亞歆又回到花蓮慈濟醫院精神科。

2016 年6 月,亞歆取得慈濟大學護理系碩士學位,結束了四年的攻讀歲月。亞歆當初念研究所選擇「專師組」,動機是想為專科護理師這種職務做點事,所以研究主題為精神科專師的質性研究,包含為什麼想轉換工作、工作型態樣貌、未來留任等問題的探討。

關注沒有被說出來的想法或需求

精神科護理師在工作一陣子後會挫折,主因是精神科病人很常有的一種旋轉門狀態;病人還在沒有病識感之前,會一直重複住院,讓護理師覺得「為什麼我這麼努力了,他們又回來住院?」、「到底我的工作價值在哪裡?」亞歆同樣遇到這樣的境遇,幸好她聽進了學長姊的提醒:「不應該期待像內外科治療,治了就會痊癒,要把目標拉低,拉到他們的日常去看。」亞歆懂得了,「病人今天進來,可以自己洗澡了,今天很棒!」從小地方給一點點一點點肯定開始,都算是進步,也都算是護理師的成就。

臨床第一年的精神科護理照護,帶給亞歆職涯很好的開始與啟發。

「一位比我大不了幾歲,二十多歲早發性思覺失調的病人。我記得那時已過了吃飯時間,大家都去午休了,他還不肯吃飯,一直很慌張。我陪了他好一陣子,問他什麼都不講,他看起來也很餓,卻走來走去無法好好坐下來吃飯。好不容易才告訴我,他聽到哥哥的聲音從保護室(在餐廳的隔壁)傳出來,哥哥被關在裡面……我想,好吧,就開門給他看,裡面沒有人耶,看完他才比較安心吃飯。」雖然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亞歆至今印象深刻,她說:「我覺得,有時你要聽聽病人到底要說什麼,不是從他外顯行為或他說他不想吃飯,或許有別的原因。從那時開始,我就比較會關注病人的一些沒有說出來的想法或需求。」

對待不能魯莽,即使他是精神疾患者

回顧至今的護理專師職涯,只有一次面臨比較危險的狀態。「那是在草屯,我上大夜班,急性住院的一位五十多歲躁症阿伯,精力旺盛,不想睡覺,一直吵著要寫字,但規定是就寢後不開燈,也不給借紙筆,只能睡覺,一方面也希望病人作息規律,我要求他不要再寫字,便把他的筆帶走,他一下就過來抓著我的衣領,我一下子嚇到了,但這病人有控制自己的力道,只是生氣的抓著我……」

亞歆沒有怪罪病人,只提醒自己「不能這麼魯莽」,她反省:「那時有點魯莽,不是很尊重他。當下有點擺那種姿態。從此照顧病人更加謹慎,後來更懂得看病人的眼神、反應、行為表現來應對。」如果覺得病人有點控制不住,可從病房移到外面公共空間,或是請護安大哥一起處理。

有時被問及怎麼敢自己去查房,亞歆解釋,九成以上的病人都是狀態穩定的,病人若有狀況、情緒反應,都會有徵兆。病人整個人變得暴力的狀況很少見,即使發生,團隊也都有適合的對應處理方式。

14 個月美國旅,展開為母新人生

2017 年,先生預計前往美國受訓,但這期間父親罹癌,亞歆不放心,請先生先去美國,自己則等到父親電療化療告一段落,病情穩定後,亞歆申請留職停薪,於2018 年6 月前往美國。「可能是專心休息,就懷孕了,還在美國生了小孩!」苦等十多年沒有消息,居然在美國等到了家裡的新成員出現,都是不在計畫中的事。

美國路易斯安那州很像花蓮鳳林,很純樸鄉下的感覺,亞歆忙著適應新環境,連工作證都申請了,想多方體驗,誰知懷孕打亂了原有的安排,也不知道父親的癌症復發轉移,因為父母不想打擾她;等孩子出生,高齡的新手媽媽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直到父親的意識狀態模糊,母親才打電話告知「你爸又住院,狀況很不好……」亞歆才恍然大悟,原來過去一段時間一直找不到父母或短暫通話,就是因為父親又住院了。得知父親已在用儀器及藥物延緩生命,亞歆心疼的忍痛跟母親說:「不要再給爸用藥了,他這樣等我很痛苦……」盡快趕辦手續,一家三口回到臺灣,那時是2019 年8 月,可惜無法見到父親最後一面。誰知年底就發生了新冠肺炎疫情,冥冥之中是父親的幫忙?讓他們在疫情之前回到臺灣,而非困在美國。

精神科專師的一天日常

專師在臨床會面臨很多突發性的事情,人通常不在辦公室,就是在病房,兩邊跑。

一位精神科專師平均照顧約十或十一位病人。簡述亞歆專師的一天日常;上午八點半晨會,九點開始查房,主要是跟著醫師,但若是醫師看診時間,就自己先查房,再彙整狀況與醫師討論。約十點,坐在電腦前,協助醫師治療相關事宜,然後接新病人。早上十點及下午兩點兩個時段是接新病人的時段,精神科急性病房周轉率高,常接新病人;幾乎一兩天就接新病人,與新病人的會談約一小時到一個半小時,結束後,要跟醫師討論住院計畫、安排檢查、用藥。一個病人至少兩個多小時,時間很長,回來後要整理資料,寫病歷,還要隔天準備晨會上報告新病人的情形,要統整資料。

而在全院的所有專師,還有責任分組,亞歆負責教育訓練及行政流程方面的協助。

一切的學習,都回到自己身上

「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走精神科的關係,我上了滿多靈性課程,都是一些自我了解覺察的課程,我覺得,多了解自己是怎麼樣的狀態,對自己或旁邊的人是愈好的。你能夠接納自己,能夠看到自己的樣貌,也比較能夠理解別人為什麼會那樣,彈性會變比較大,也比較能夠接受。」

亞歆談及當初想上這些課,是想著「我學這些,可以給我的病人帶來什麼?」後來發現,「一切學習成果都還是回到自己,對自己更能夠接納,才有辦法去接納別人。」

對於自始至終最愛精神科的亞歆,研究所指導老師慈濟大學陸秀芳老師非常肯定,她分享:「有學生志在精神科,卻被建議要先去內外科;現在的時空背景已經不再如此,年代不同了。我訪談過精神科的主管,對於要走入精神科有沒有什麼期待?得到的答案是:『老師,如果有興趣,要來趕快來,不要等到去內外科五年三年才來,我們很難教。』」秀芳老師對學生貼切舉例:「如果妳愛一個男朋友,會跟他說我先去愛別人再來愛你嗎?」秀芳老師說:「精神科病房有亞歆在,有國誠阿長在,我們很放心把學生交過來給你們帶。」

而亞歆也強調精神科團隊運作的模式,「醫師、護理、心理師、社工師、職能師,大家一起照護一個病人,不是孤軍奮戰,這點很重要。」病人有一些行為問題,會跟心理師討論,怎麼調整;病人功能退化,則有職能治療師可以幫忙訓練,專業合作又分工,給病人最適切的階段性照護。

喜愛思考,集思廣益己收穫

「這怎麼怪怪的,去看一下是怎麼了?」亞歆說自己有點雞婆,喜歡思考,解決問題,看不過很多事情就會想去做。「可能因為專師這個職位,又有點可以被尊重,提出一些想法,團隊的大家也願意來投入參與。如果在工作的地方我講什麼都沒有辦法被看見聽見,應該也很難有歸屬感。」

至於怎麼在護理路上長長久久?亞歆承認自己常常也覺得累啊,但又還是在這份工作上,「重點還是要喜歡這個工作。我們的個案很多情緒上的轉換,很耗腦力,你跟個案互動,到底怎麼互動他才可能有一點點的鬆動,不是跟他講完話就結束,後面還要思考很多,例如下次要怎麼跟他應對。如果你不喜歡,流於形式,問他『你晚上睡得好不好?有吃飽嗎?心情好不好?』他告訴你還好,但卻會告訴另一個人他的心事。萬一總是這樣,那要去反思,到底對這些病人花了多少心力在上面。」

「我們在辦公室還滿開放,會討論『我今天遇到狀況是怎麼樣?可以怎麼做?』大家會集思廣益。會有很多啟發。確實會耗很多時間,要喜歡,這些都會回到自己,成為自己的收穫。」

具備精神科護理的專業,有能力在災後為心靈受創者盡一分心力;在2018 年花蓮地震之後,亞歆隨團隊到寮房去關心受災鄉親;今年(2021) 太魯閣號事故後,也到消防局去進行衛教與心靈諮商輔導,希望減輕救災者的壓力反應。

承認自己無法當好全職媽媽,亞歆感謝幼齡的孩子乖巧好帶,感謝先生負責孩子洗澡到睡覺前的時段,所以她做完家事就有空檔,不管是撰寫或點選專師甄審培訓的題目,或偶爾熬夜準備教材幫照服員上課,她都覺得是隨分隨力,感受工作與家庭之間的平衡與幸福。(採訪協助/林芷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