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病人家庭的生命交融【志為護理第十九卷一期 - 白衣日誌】

文/陳綵珍 花蓮慈濟醫院心蓮病房護理師

「Lived experiences 是什麼?是一種意識層面持續進行的複雜過程,持著過去的經驗,並生活在現在所經驗的情境之中。」回想起教授在現象學課堂中的話,也開始像當初菜鳥時期學姊所教的,記錄自己過去與現在的意識流動。

在交叉訓練的單位,已簽署不施行心肺復甦術的老人家生命徵象改變,緊急的進入執行監測心電圖、補水等措施,並再次確認家屬對於醫療決策一致同意後,身為主護的我離開病床去照護所負責的其他病人,這時老人家的外籍看護慌亂的拿手機來給我聽,原來是家屬聽成病人已往生的錯誤訊息,一下子反應很激動,看護又說不清楚……腦袋裡判斷一下情況,聽著家屬話語中的情緒波瀾,我按開了看護手機的視訊模式,直接給家屬看看父親的狀態,緩慢一字一句的簡單解釋,也重述老人家之前所說過的心願,這時,遠在外地出差的她,對著無法言語的父親說出她來不及在病床邊表達的遺憾。

我這一次的應對和處理方式,被家屬和團隊肯定為很有人文的照護。

引導病人和家屬彼此「道謝、道愛、道歉和道別」,這「四道人生」是心蓮團隊很重要的介入措施,過去不擅長人際行為處理,起初到心蓮病房服務時,站在彌留室外總是不知所措,是經過每一次和案家互動及和團隊演練,把專業方式留在「腦」中,學習用「心」表達。

當年是正要履約實行公費義務的新鮮人,聽著實習同學說「那裡有咖啡喝,照顧人數不多但依然很忙」,開始好奇這號稱「團隊照護」的安寧療護單位。加入心蓮病房後,常常要進行溝通討論的環節,每天早上在居家共照、社工、醫師、專科護理師、心理師面前進行護理交班,那時的我常在團隊面前被當時的病房主任王英偉醫師問:「如果妳是這個病人,妳會怎麼進行照護?」總依著前輩們的暗示和下班後拜著google 神和工具書腦補末期症狀來回答提問。

「安寧主護制」就像個案管理,身為主護,要記錄病人家庭重大事件,確認決定緩和治療的過程及意願;想辦法建立好關係,抓緊機會跟病人或家屬談各種想法,並轉存為談論倫理決策會議或身心靈照護問題的文本資料,進而由團隊集思應對處置,像是運用風向原理抽吸腫瘤的異味等等。

某次學妹問我為什麼要知道病人婚姻狀況,這不是隱私嗎?又或是為什麼我知道這個虛弱半瞇著眼的病人躁動的揮舞手時,在病人耳邊講女友只是短暫外出就會平靜下來。我不愛探人隱私,只是如果病人或家屬願意多講一點,我們就能為他們多設想一點。

阿強的女友是東南亞籍,她從一入院便表態「我不是看護」,他們彼此都是二次婚姻後的重組家庭,住院期間女友幾乎是唯一的照護者,考量著法律條文及女友在病人家族中的「被定位」,我們常要協調阿強妹妹與女友之間的意見衝突,也知道阿強在瀕死過程的不安全感,他非常依賴女友。為了減少女友24 小時陪伴臨終過程的高壓負荷,我們調整阿強的腫瘤疼痛症狀控制,讓女友安心出去透透氣,並帶著她參加藝術治療課程,以預防後續可能的高哀傷狀態。

隻字片語,也有厚重的分量,會讓過去的意識流入現在。平實的我不太擅長彩妝,為往生的病人做遺體護理時,想起家屬曾描述「媽媽很注重自己的外貌」,便帶著悲傷的女兒,在學姊的協助下,按照過往母親的習慣,為往生的母親增添淡淡的妝容,並引導著道別。這樣看似應該是葬儀社任務的舉動,在家屬慌亂的當下形成一種安定的氛圍,也在病人往生後幾週得到家屬正面回饋。這也讓我再次體會到,注意每一個照護的細節,能讓臨終期不能言語的病人依然得到個別的尊嚴、舒適安心的護理。自己在安寧領域陪伴他人家屬經驗,也用來保護了自己罹患癌症的家人。

過往的意識流,與現在的意識,不停地來回交錯與融合,最終成為現在的自己。安寧常常要不停的省思,省思而後知不足,然後我去參加內科加護病房的急重症課程交叉訓練,在主管們鼓勵下參加亞太安寧會議,也曾在單位幫忙下完成北上攻讀研究所學位。

在投入學術面撰寫論文的過程中,我也再次認識臺灣與世界的安寧起源、運作與政策,並再次整理過往照護上的不滿或疑問,透過有如老師般的團隊、病人、家屬,及同學、教授的眼睛看得更遠更廣,持續學習。

謝謝陪伴我生命中一同成長的團隊,及所有曾來來去去這單位的人事物,不免俗的深深道一句在慈濟最常聽到的 --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