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念,當一小盞希望明燈【志為護理第十八卷六期 - 學姊,請聽我說】

口述/黃馨瑤 臺北慈濟醫院 3D 身心科病房護理師

其實當初護理並不是我的志向,只是因為爸爸媽媽一句「你可以去試試看」,我就北上就讀長庚技術學院的護理系。一開始自己也覺得很茫然,但實際接觸臨床之後,發現護理這份工作其實滿有意義,因為可以幫助人家減少身體病痛和不舒服感。

初入護理的茫然,病苦感很難抽離

國中畢業後,我一個人獨自北上讀書,打理自己一切生活所需,因此看到弟弟妹妹在家裡自在的生活,常常心理不平衡,覺得:「家人不應該這樣子對待我,為什麼我要這麼早出來獨立,為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情?」當時的老師知道了這件事,告訴我心境轉換的重要。「妳可以換一個角度想,其實每件事情的發生都是好的、有原因的,只是妳現在看不出來而已。」這句話在無形之中鼓勵了我。

畢業後,我來到長庚醫院的加護病房工作,看盡生離死別,很多生命明明已到了最後階段,可是家人卻不願意放手。我在幫病人抽痰、插管的過程中,感到很心痛。當病人不敵病魔辭世時,我自己一個人在加護病房,幫往生者抽出一根根管子,看著管洞不斷滲出液體,心想,雖然他已經沒有痛苦了,也不是我的親人,但還是很難過、很不捨,如果他的靈魂在旁邊看著,會不會恨我?所以我會對每個往生者說:「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不好意思……」送他們走完人生最後一程,我也開始重新思考工作的意義。

臨床工作看到這麼多病苦,我體會到不能一直把焦點放在自己身上,不然就會覺得全世界都欠我。因此我改以感恩的心來面對每個事件,記得以前老師及媽媽說的話:「這個病人在告訴你,他很放心交給你處理。」可是一想到往生者全身插滿管子的畫面,還是覺得自己很難再堅持下去。

在加護病房工作了幾個月,我有機會到臺北慈濟醫院身心科病房工作,因此利用假日來看環境,很意外的發現這間醫院一點都不像醫院,大廳有悠揚的音樂聲,很有人文氣息,在這裡工作應該很有意義,很期待快點報到上班。於是我換了跑道,重新開始新生活。

轉換到身心科,解心結的挑戰

科別不同感受也不同。以前在加護病房時,覺得人生是這樣無奈。但身心科的病人,都不是自願進來的,收治進來的病人有很多情緒,每次跟身心科病人相處,其實就是在培養感情。剛到身心科三個月的時候,有位病人一直吵著要出院,我覺得自己應該可以處理,所以沒告知學姊就獨自前往,沒想到病人情緒非常激動,拿起電話筒要打我。遇到這狀況自己有點嚇到,當下腦袋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還好學姊林孟儒及時過來幫忙,為我解除危機。學姊知道我很慌,把我帶到護理站告訴我接下來怎麼做會比較好。從這次的經驗中我學習到,像這樣的狀況,第一時間不要自己去面對,要跟團隊溝通,和主治醫師及其他的人、一起處理。學姊設想的層面比較廣,之後請社工師協助,陪著我一起去聯絡與溝通。

那一次,我回家哭了很久,有點後悔來身心科,可能是察覺到我的心情很不好,林孟儒學姊在上班時找我聊了很久,不僅告訴我做的好的地方,也提醒我什麼部分可以換個方法操作。學姊告訴我,其實身心科常發生這樣的事情,不用把責任歸咎在自己身上,讓我重新振作起來。

前輩鼓勵給信心,病人分享給信任

記得有一次,病房中有位十一歲小病人,家庭並不完整,團隊為了他好,想送他到安養機構,但是小朋友無法理解,所以動手打了護理師。「大家有想過,他生在這樣的家庭,有這樣的爸媽,是他的錯嗎?十一歲的孩子都在想明天上學,可以跟同學一起玩、跟誰聊天;可是他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留在不健全的家,還是去安養機構!」看到一名學姊在敘述孩子困境時潸然落淚,同理到孩子無奈的我也啜泣起來,默默祝禱小朋友能適應新環境,未來有個正向的人生。但工作中這樣的無力感,讓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幫小朋友做什麼?能幫到什麼程度?我一直思考著,要怎麼跟病人互動、如何解決問題,才是真的對病人好?

所幸每當工作中出現狀況或有問題時,孟儒學姊與其他學姊、阿長都會給我正向的回饋,並陪我找出問題癥結點。對我來說,學姊們的信任、及時安慰與鼓勵,不僅很窩心,也讓我一步步建立起信心。其實,在照顧病人的過程中,有時候病人們會突然跟我分享他們的人生故事,我好像收到病人信任的禮物一樣,而這樣的信任就是讓我繼續下去的動力。

不當好好小姐,換位思考溝通

「如果這件事情重新來過,我應該去思考哪些地方需要改進,可以把事情做更好,不是用直覺。如果能改變跟病人互動說話的方式,或者是用他的角度去溝通,他的接受度將會更高。」工作時日拉長,我開始自我反省與換一種思維方式,同一件事,我以前會直接跟家屬說︰「媽媽的尿布濕了,你去幫他換一下。」但現在會說:「媽媽可能尿布濕了,如果太久沒有換很容易長尿布疹,很不舒服,我們看了也會很心疼,你會換嗎?不會的話,我們可以一起換。」因為這樣的改變,家屬也在之後回饋說道:「不知道為什麼,你講的話我好像比較容易聽得進去。」出院時還特別告訴我︰「謝謝妳,我可不可以抱妳一下。」讓我非常開心。

累積經驗後,我已不再是最開始個性柔軟的「好好小姐」,因為我發現在身心醫學科病房中不能再套用過去的模式-凡事都說好,在面對一些情緒很激動的病人,必須用客觀的立場跟他溝通,讓對方平靜。我如果再像過去一樣一昧接受,不但少了做人處事的原則,也沒有回饋病人。護理師應該是給他們鼓勵外,還可以讓他去思考這件事情的其他面向。

有一些失智症的阿嬤,每天要找先生或親友,這時我會配合演戲,假裝撥通電話︰「阿嬤的先生在嗎?喔、好,謝謝唷。」放下電話再對阿嬤說:「你先生剛剛有來啊,他說有空還會過來看您。」雖然阿嬤的先生已經不在了,但是在阿嬤的世界裡面,這個人還活著。所以我總是耐心的陪阿嬤把那場戲演完,讓阿嬤開心回病房,免除了她的憂慮及晚上的吵鬧。

到身心科兩年多了,我覺得護理工作最大的意義就是,在病人人生最低潮的時候遇到我,在他們離開這個病房的時候,希望我就像那盞明燈,能帶給他們希望與光明。只要病人面臨往後的人生挫折時,不會對這個世界失望,有勇氣繼續走下去,這就是我對自己從事護理的最大期許。(採訪整理/胡淑惠、廖唯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