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護老四十年 陳桂珠 關山慈院居家護理師【志為護理第十三卷四期 - 人物誌】

文/陳慧芳

在天后宮廟前傳來陣陣爽朗笑聲,原來是一群爺爺奶奶聚在一起,參加銀髮福氣站的活動。

關山慈濟醫院承辦關山鎮中福社區的銀髮福氣站,每週一次團康活動,有時是跳舞、有時是手作藝品,在這個屬於老人的天地裡,有一位穿著藍襯衫的女士四處走動,她是關山慈院的居家護理師陳桂珠,是福氣站的負責人,她對這些「老同學」的招牌問候語是「你今天笑了嗎?」看不出來她已經屬於六十五歲的老人一族,而在護理這一行,她的投入也超過四十年了。

這是陳桂珠助產時期僅存的照片,在胡葉寶玉的助產所前留影。( 陳桂珠提供 )

產婆可助人 聽廣播報考護理

陳桂珠,生於一九四七年,臺灣剛光復的年代,是土生土長的關山鎮電光里人,家裡有五個兄弟姊妹,排行老二,父親種田、開米廠,所以從小不愁吃穿,但他們幾個孩子也都像父母親一樣,生活勤儉樸實。

在那個年代,仍有男尊女卑的傳統觀念,一般孩子多半念到小學畢業就去工作、當學徒分擔家計,也會認為女性讀書無用,女孩能念到初中所幸就留在家裡的米廠當會計。

有一天留意到收音機播放「慈惠護專的護士和助產士招生」訊息,想起母親曾提過外公覺得產婆是個可以幫助人的工作,希望家族裡有人能做這樣的好事,便一時興起向爸媽提出自己想要升學的念頭。當時一碗麵才兩毛五,一學期的學雜費要五仟塊,父親得賣三千多斤的稻穀,等於養活一戶五口之家一年的米糧,但父親沒有多說什麼,只告訴她「考上是妳的福氣,考不上是我的福氣」。於是,桂珠搭著火車到臺東市區,循著廣播上聽到的指定藥局領取報名簡章,回家準備考試,順利地在第一年就考上慈惠護理助產職業學校( 現慈惠醫護管理專科學校 ),家人雖然替她開心,但其實老一輩的人根本不知道什麼是「護士」,只知道護士就是在「病院」服務,他們也聽隔壁鄰居說當護士很好,但好在哪裡也說不上來。

考上了護校,陳桂珠克服到外地打拚的恐懼,嬌小的身軀背著重重的行囊,獨自搭著金馬號客運前往位於屏東的學校報到。那時臺東到屏東還沒有火車,崎嶇不平的金馬公路是唯一的道路,單程就要將近一天的時間。桂珠說:「如果遇到道路搶修,可能要好幾天才回得了家。」所以她一年只敢回家一次。助產是當時護士的主要工作,所以學校是護理與助產兩科都要修,她還記得在就學時期只有兩門課有課本,其他課程的講義都是邊聽邊寫抄來的,如果遇到有特殊口音的老師,做筆記的困難度又加深了,所以一到下課時間,一群同學就圍在一起互相抄寫討論。求學過程不輕鬆,要學的東西也很多,但她沒想過要放棄,因為家鄉的同學都羨慕她,有書讀是好命又幸福的。桂珠也很用功,苦讀四年,並在畢業那一年年底就考上助產執照。

陳桂珠在婚後即開始助產士的工作,接生不分晝夜。( 陳桂珠提供 )

精神病院洗禮 學會同理病人

公家機關是護校畢業的熱門職缺,各地衛生所都設有到府接生的助產士,但關山衛生所剛好沒有助產士的職缺,陳桂珠就先到同學介紹的玉里養護所( 精神病醫院 ) 上班。桂珠解釋當時的決定:「雖然念的是助產,但是如果沒有跟著有經驗的助產士一起磨練過的話,根本不敢一畢業就直接做助產工作。而玉里養護所是公職的缺,大家都搶著要占缺,所以就去上班。」

本來還在期待職場新生活,她卻在報到的第一天就想打退堂鼓。

病人不管是男是女全都理著光頭,面無表情自言自語、漫無目的走來走去,桂珠形容:「就像在電視裡看到地獄裡的遊魂一樣可怕,嚇得掉下眼淚。」當時的護理長和學姊們一直在旁鼓勵,護理長甚至告訴她第一個星期不用工作,只要先熟悉環境就好;學姊們的盛情照顧讓她很快就進入狀況,也釋懷不再害怕這特別的工作環境,因為護理工作就是要服務生病的人。

桂珠在精神病房待了四年,光是一個人就要負責照顧四十個形形色色的病人,有的會動手打人、有的會偷摸護士,桂珠總是耐心告訴病人不可以這樣,有時看穿病人的「技倆」,她還會覺得很有趣。她說,這份工作讓她學會如何用同理心與病人相處,也很同情飽受精神疾病所苦又沒親人陪伴的他們。只是疼愛桂珠的父親,在看過女兒的工作環境以後,就開始擔心女兒在精神病房待久了性情也會受影響,因此一得知關山國中缺校護,就趕緊叫女兒回來關山。

1987 年陳桂珠擔任助產士期間,前排兩個女兒那時約四、五歲。

從校護回歸助產本科

擔任校護,只要處理一些腹痛、頭痛等小外傷,工作算來輕鬆,照顧鎮上少年少女的日子轉眼過了七年。

有一天一名產婦在凌晨即將臨盆,當地的助產士,人稱「牧師娘」的胡葉寶玉和另一位老助產士都因身體不適無法接生,情急之下,產婦的媽媽大半夜裡找上了有助產執照的桂珠求救,桂珠只好答應,兩個人又騎著單車來找牧師娘借「接生箱」。牧師娘跟桂珠交待了一遍接生的步驟,桂珠便很高興地來到產婦家,想不到卻發現嬰兒頭上腳下,是難產胎位,她當下慌了,但仍然故作鎮定的安撫產婦好好配合,過程中,她不斷回想在校所學的技巧,小心翼翼地接出嬰兒下半身,再以手指勾好嬰兒的手,以免折到,
幸運地,一個可愛的女嬰就從她手裡順利接生出來。牧師娘那時已六十七歲了,希望桂珠能到助產所幫忙,桂珠利用假日及下班空檔幫忙產後護理及洗清嬰兒的工作,持續了兩年,牧師娘年事已高,且決定遷居美國,就鼓勵桂珠投入助產士開業。

基於接棒的使命感,桂珠放棄穩定的校護工作,成為開業助產士,那時是一九八一年,她結婚後一年。

接生千名寶貝 辛苦又快樂

確認產婦胎位正常, 燒開熱水、準備好臍帶鉗、裹嬰布以及消毒過的紗布,幾項簡單的器具就位,開始準備接生。陳桂珠說:「助產士的職責不只在生產的時候,懷孕、產後都包含在內,是個有關生命又能享受喜悅的工作。」然而,在桂珠從事助產工作的時期,家境較好的人已經流行去臺東市區的醫院生產了。相對地,找她接生的產婦幾乎經濟狀況都不好,因為到醫院產檢的費用她們都負擔不起,所以她們都沒進行產檢,常常送來的產婦還來不及灌腸,就要臨盆了。桂珠接生的產婦,從海端鄉到鹿野鄉都有,其中很多是原住民。

例如布農族以前有個習俗,嫁出去的女兒不能在娘家生小孩,桂珠記得有一天傍晚,有個部落青年騎車到助產所來,急匆匆地要她跟著去山裡的加拿村接生。路況很差,都是牛車路,車騎到一半過不去了只能放路邊改用走的,在昏暗中穿過雜草堆、經過幾個臥倒醉漢,趕到產婦家已經晚上六點多,產婦已經在屋外的竹簷下生了,所以她就幫忙斷臍、拉胎盤、把嬰兒洗乾淨。這是一次讓她驚恐又難忘的經驗。

而如果看到原住民產婦家中經濟狀況很不好,衣服已經破爛的,桂珠就幫忙募衣服,付不起錢的,就接受他們自己種的菜和水果抵助產費,讓他們心安。

桂珠直說自己當年真的很「傻膽」。有一次在陪一位難產婦人到臺東市生產的途中,嬰兒的頭就已經出來了,她只好直接在計程車上幫產婦接生,當時嬰兒全身發紫,沒有呼吸,她持續做了三分鐘的人工呼吸,終於聽見嬰兒發出「嗯」的一聲,看見孩子睜開眼睛,她鬆了一大口氣,想要坐下來時才發現自己蹲得雙腿都麻了。

陳桂珠坦言,「助產士除了要心細膽大、判斷能力快,還要有一顆不求回報的心。」她曾經陪著難產的婦人坐救護車到臺東市,並向醫生說明產婦狀況,再自己坐著車回到關山,沒有收任何費用,自己貼車錢;幫一位產婦連續接生三次,雖然對方都付不出報酬;甚至一直陪在到了預產期的產婦身邊,怕有突發狀況,不敢回家睡覺。

十五年來,陳桂珠接生超過一千個嬰兒,可惜仍有兩個生命從手中溜過,其中一個是外地來的產婦,因為拖太久才到助產所,等她接手時已經是死胎;另一個則是因畸型在生下來沒多久就斷氣了。

助產的過程儘管辛苦,每當桂珠接生完累癱在躺椅上,她都會告訴自己「我又接生一個了,這種快樂是別人享受不到的好事!」

隨時要準備幫人接生,讓她十五年來只回過電光娘家一次,連和家人相處的時間都很少,幸好有支持她的婆婆和先生幫忙照料小孩和家事,才可以讓她盡情發揮專業。而她不能幫自己助產,附近也沒有其他助產士,所以反而她自己生小孩是到醫院生的。這也預告了時代的轉變吧。

到衛生所工作是全然不同的性質,陳桂珠重新摸索,在大街小巷穿梭推廣衛生教育。( 陳桂珠提供 )

隨著時代演變 轉戰社區公衛

一九九五年全民健康保險正式開辦,交通也便利了,不少鎮民開始到大醫院生產,桂珠早期一個月平均接生十個小孩,到這時一個月接生不到兩、三個,親身經歷了助產工作的沒落,所以在一九九六年正式結束十五年的助產工作,轉往關山衛生所接任護產負責人,等同現在的護理長,開始護理另一階段的挑戰。

桂珠在衛生所的工作就是走入社區,挨家挨戶推廣子宮頸抹片、成人健檢、長期照護工作等等,也因此她對社區家家戶戶的家庭狀況都相當清楚。但是她剛做社區衛教時,認真準備了一堆資料,卻因為時間拖得太長讓臺下民眾聽得不耐煩,經過幾次挫折,桂珠知道應該要針對群族來改變教材內容,才能吸引聽眾注意,一直訓練到自己可以對著一百多人做團體衛教,後來也能與地方機關聯合辦理健康促進的大型活動了。

到關山慈濟醫院擔任居家護理師,熟悉社區的陳桂珠很快掌握需要健康照護的鄉親,右為潘永謙院長。攝影/江昆璘

加入關山 居家護理關懷老人

二○○七年,桂珠在衛生所工作十一年,準備要在六十歲退休了。這時,常合作的關山慈院管理室楊栢勳主任開口邀請她加入,擔任關山慈院的居家護理師,也承接社區老人關懷據點的業務。桂珠認為自己對關懷老人很有興趣,加上自己最大的特色就是有親和力,容易和長輩拉近距離,更可以消除老一輩民眾對醫院的恐懼感,便很爽快地一口答應。一諾千金,桂珠堅守護理工作至今不輟。

剛進入慈濟時,桂珠偶爾會跟著丘昭蓉醫師去居家訪視及南橫部落的巡迴醫療,和丘醫師聊天的過程中,知道丘醫師想為社區做很多事,所以她們兩人特別有話聊,丘醫師常教導桂珠如何擴大到社區服務,也經常把「要惜福,若能被人需要,還有一分功能來付出,是幸福的!」掛在嘴邊。桂珠說,關山慈院雖然不大,但要學的東西卻很多,凡是都做中學、學中做,她很感謝丘醫師讓她學到為人處事的小細節,可惜說好要一起投入社區付出的,丘醫師卻不在了。

現在桂珠的主要工作就是銀髮福氣站的經營,她絞盡腦汁地為社區長者安排課程,為了讓老人家可以多動動手動動腦,還特地去學手工麻繩編織,學會了再教爺爺奶奶一起製作。另外,桂珠也很堅持做任何事都要「真誠」,只要想舉辦活動,她就開始拿著企畫書騎著機車四處奔波,親自登門拜訪尋求地方資源。在推廣健康促進延緩老人退化的活動裡,桂珠也融合行孝的理念,邀請三代同堂一起參與活動,輔導民眾尊重老人、愛老人。而當年傳棒給她的牧師娘胡葉寶玉,有空也會來參加福氣站的活動呢。

「不是我優秀,我只是比較幸運,一路上都有貴人相助。」從事護理工作,桂珠在三十四、五歲時結婚,相對於同年齡是晚婚的。而兩個女兒中,也有一位在臺東衛生局擔任護理師。陳桂珠說:「在我的一生中,最值得我欣慰的,就是我沒有畏懼護理的工作。」她說,從踏出校門開始至今,她一直熱愛著自己的工作,四十三年的護理生涯,照顧精神病患者,當國中校護,接生小娃兒,社區衛教,居家照護,到現在,自己算老人陪伴老人,過程艱辛但充滿成就感。桂珠想了想,因為護理工作能學習的東西是無間斷的,可以不斷享受成長學習的喜悅,而在服務病人的過程中,更能獲得實現自我的幸福。

2014 年5 月關山慈院慶祝國際護師節。攝影/陳慧芳

從事護理工作四十多年,現在的陳桂珠( 右前一 ) 已成為關懷老人的高手了。圖為關山慈院護理同仁與中福社區關懷據點的老人家同歡,慶祝國際護師節。( 關山慈院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