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亞干的天使 楊秀花 花蓮慈院居家護理師 第三屆十大南丁格爾獎得主【志為護理第十三卷三期 - 人物誌】

文/羅淑芬 慈濟技術學院護理系副教授
編輯/黃秋惠

從一個太魯閣族小女孩,到成為第三屆十大南丁格爾獎得主,楊秀花是怎麼走出自己的護理路?

陪父親住院 愛上護理之美

在秀花八歲那年,升小二暑假的某一天,嗚伊嗚伊的巨聲劃破了沉靜的部落,長期酗酒的父親酒後駕車與吊車相撞,嚴重受傷,但卻奇蹟式地存活下來。「爸爸在門諾醫院住了兩個多月,我也睡躺椅兩個多月。睡熟了掉下躺椅時,爸爸因為骨折無法抱我上床,就會按叫人鈴把護士找來,把我抱回床上。」這段陪伴爸爸住院的期間,秀花看到那些護理師大姊姊是怎麼照顧爸爸和其他病人的,決定長大以後當護士很不錯。

國中畢業,同時考上慈濟和聖母護專,但秀花不想留在家鄉,只想著離遠一點,就到宜蘭念書。護專畢業後考上長庚護專二技,從宜蘭搬到臺北繼續念書。

楊秀花僅存幾張小時候的照片之一。

化辛勞童年為力量 到都會闖蕩

當初要念護專,爸爸是極力反對的,因為他認為護理工作太辛苦了。但秀花坦白說,這個選擇的背後也有她對父母的抗議。「媽媽希望我念花蓮女中,但是爸媽在我國中畢業時離婚,我對他們很失望,所以我也不要讓媽媽滿意。」

秀花是花蓮縣萬榮鄉西林村的太魯閣族原住民,「我們是知亞干部落,大家比較不知道,就在觀光景點二子山溫泉旁邊。」從秀花有記憶以來,爸爸就總是在喝酒,不是不工作,而是工作機會很零星,有一搭沒一搭的。秀花說:「為了養活五個小孩,媽媽要花一天的時間上山,採山蘇、過貓、摘藤心回來,隔天再花一天時間下山去賣菜。」所以秀花五歲就開始幫忙媽媽。

上了小學,不懂考試為何事,二、三年級時,媽媽把秀花轉學到花蓮市寄住在阿姨家,秀花還記得那時媽媽看到成績單後失望的表情,「怎麼五個小孩,沒有一個會念書。」原來媽媽希望他們好好讀書才有未來,從此秀花就認真讀書,考試都能拿到全班前幾名,因為她知道媽媽的辛苦,希望能讓媽媽開心。而且她發現,只要她肯花功夫念書,要成績好不難。

小五轉回部落,在已婚的大哥家住,因為媽媽到日本去當清潔婦賺錢了。秀花每天除了上學時間外,要作所有家事、煮飯、還要帶幼齡的侄子侄女,根本沒有時間和環境念書。在家庭破碎的現實之中,秀花每天辛勤勞動,邊渴望著父親的呵護、家庭的團圓,但母親終究對父親失去期待而決定分開,秀花不能接受,她回應的方式就是「不考上花女」,其實她沒好好拚聯考,但只差十分就考上花蓮區的女子高中第一志願。小小的叛逆讓秀花朝著小時候的志向前進,帶著自己的堅強與獨立,她什麼都不怕地到繁華的都市去打拚。

走入臨床前的心靈魔考

國中畢業之後,秀花一切靠自己,尤其是經濟方面,所以她在念護專前要先賺到學費,護專畢業後也要花一年的時間賺錢存到學費了才能再去念書。秀花護理生涯的第一個個案,是在護校寒假當看護時。她照護一位腦幹出血的阿公,阿公意識昏迷,呼吸忽快忽慢,喉嚨出現咕嚕咕嚕的痰音,深怕阿公突然死亡,她居然三天三夜沒闔上眼,但還是不敵無常。她哭得比家屬還像家屬,阿公往生的臉孔烙印在腦海許久。而那次的照顧經驗,她發誓要做一位好護理師。

只是,隨著一次次實習,愈來愈了解臨床護理,秀花反而退卻,熱情不再了。二技要念完了,同學都在狂念書或補習考護師執照,秀花卻無所事事。「護理工作太沈重了,做不好會出人命的!所以那時我不想做護理了,心裡想,或許念語文好了。」還在東想西想,接到大姊一通「氣( 泣) 訴」電話,因為姊姊的夢想就是當護理師,但當年家裡沒辦法讓她念,現在秀花就要實現夢想了卻要喊停!秀花說:「那時姊姊不知道我沒有考上護師執照,而且我也不在乎。」

同住租屋處的一位大哥哥,他在補習班教書,把漫無目的閒晃的秀花叫來說:「你也去補習,同學都正在準備。」聽他說著那些名字,都是她的好同學,秀花才清醒過來似地,積極去準備應考,接著跨入臨床護理工作。「這一個大哥哥,說起來算是我護理工作上的其中一位貴人吧。」

臉上總是掛著笑容,楊秀花說這是她從事護理工作的祕密武器。攝影/林永森

看見原民的苦 培養護理韌性

第一份工作在林口長庚醫院將近三年,在胸腔內科病房服務。新手上路,挫折難免,秀花時常鼓勵自己,萬事起頭難;每天面對繁重工作,還要接受病人及家屬因擔心病情的情緒失控咆哮,適應環境的壓力,但這些困難並沒有難倒她,因為照護病人的成就感及家屬的肯定,是面對這些挑戰時最好的良藥。「擇己所愛,愛己所擇」,看似簡單的道理,卻是秀花歷練一次又一次挫折,磨練出對護理令人敬佩的信念。

離家北上念書、到臺北工作,轉眼十二年過去,秀花決定要回家鄉了。到慈濟醫院上班,先進入腸胃科病房服務。

「剛到腸胃科病房,突然覺得在臺北工作好輕鬆!」早年的腸胃科病房充滿了酒精中毒、肝硬化等病人,很多都是原住民,而且沒有人照顧的比例很高,護理師在例行工作之外,要幫病人換尿布、床單弄髒也要換、餵飯……。秀花提到了學姊曾跟她開玩笑:「秀花,怎麼都是你們原住民啦!」雖然是無心的話,但這些不愛惜自己健康的族人,讓年輕的她覺得很丟臉。

那時有一位病房的頭痛人物,三不五時就按鈴找護士,前一分鐘才去完回護理站,下一分鐘她又按了,讓大家頭痛不已。有一天,這個人在秀花的背後大叫她的原住民名字,才知道原來是自己的表妹。同事們都非常驚訝:「她是妳的表妹!」這時約二十七歲的秀花,自己也完全認不出這個表妹,因為離開部落十多年,表妹跟小時候的樣子天差地別。酗酒、吸毒的結果,這個表妹在二十多歲就往生,還留了一個小孩增加家人的負擔。該為原住民同胞多做些什麼的念頭,在她的心底不自覺地縕釀。

但是護理工作一直這麼順嗎?秀花說:「也曾有想離職的念頭。但我覺得是自己心態的問題,心態改變看事情的角度就不一樣,學會感恩每件挫折跟困難,勇敢去面對它,其實收穫是自己無法想像的。」

父親的特別護士
生命的天使與驕傲

在腸胃科病房服務三年,在父親往生後,轉到重症加護病房。對父親的愛與恨,是秀花心中一直存在的糾結,她不懂父親為什麼要這樣一直喝。「直到有一天,姑姑跟我說,妳爸爸一定是心裡有什麼事過不去,才會這樣的。」讓秀花靜下心來去感受、接受父親一生的苦。不管對爸爸有多麼不滿,只要他身體不舒服,秀花立刻化身為爸爸的特別護士,仔細照顧。

而父親從一開始最反對她從事護理工作,到後來在離世前留下一席話:「謝謝妳堅持選擇護理這條路,要不是有妳,我早在四年前那場重病就離開了,謝謝妳讓我在這四年得到最好的照顧,爸爸永遠惦記妳的好,妳是我的救命恩人,妳是我生命的天使,以後,妳也要用照顧我的方式去照顧妳所照顧的病人,我會在天上為妳感到驕傲。」

在提供居家照護的同時,若觀察到環境或案家需要什麼協助,楊秀花就會記在心上去想辦法。攝影/彭薇勻

走入社區 面向寬廣多元

「當對加護病房所有儀器及重症疾病熟悉之後,我開始覺得護理生命少了一種元素,在個案身、 心、靈的照顧,我覺得我只能提供到身體的部分。」秀花感覺到自己的工作瓶頸,決定結束十年的加護病房工作,於是在2010 年轉任居家護理師,走入社區,走進個案的家庭,也因而關懷更多的原住民朋友,以及自己的部落。

秀花發現自己不僅可以提供居家個案的護理指導,甚至可以提供身心靈的照顧;不僅到病人家,也到社區關懷站照護長者。她到了個案家,還會順便幫臥床病人修剪頭髮、刮鬍子,讓家屬很感動。發現多數居家照護的病人都有口腔護理的問題,便設計臥床病人專用的口腔照護抽吸器,並製作衛教短片燒錄成光碟讓家屬學習;協助錄製太魯閣族語的戒檳衛教數位教材、乳房攝影車衛教教材,到處推動戒菸、戒檳、戒酒……

幾年下來,秀花愈來愈適應這份工作,她說:「社區是多元的,沒有加護病房侷限,面向寬廣,非常符合我的特質,我喜歡和人互動,我喜悅現在的工作,同時也找到人生存在的價值生的價值。」

回饋部落 耕耘護理之外的福田

今年是第三年由秀花個人名義發起原住民部落發放物資的活動,每次活動都圓滿順利,也連結她和許多善心朋友的友誼,更拉近她和部落之間的距離。她和先生常帶著兩個孩子回部落,「我們都很喜歡回山上。」她也讓孩子學習手心向下去幫助別人。

同事、朋友知道她要送物資,紛紛將消息一個傳一個,幫忙收集物資;甚至報名要參與物資發放的活動,現在連許多不認識的人也都紛紛響應。「每當活動結束,看到部落居民拿到我們傳遞的物資後,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而我們傳遞著愛的物資同時,心裡也很踏實滿足。」

發起捐物資到部落的行動,來自於秀花剛到居家護理時去參加了東區慈濟人醫會在西林的義診,剛好是她的部落附近。「我們去往診,有些部落老人重聽,有些是國語聽得懂但不太會說,他們聽到我說族語都非常高興,好像一層隔閡就這樣打破了。」看到不少部落家庭有物資上的需求,她想了想,就開始了這樣一年一度的募物資行動。

投入護理工作17 年,能得到南丁格爾獎的肯定,秀花直說很意外,「我只是將護理的工作延伸到部落服務,謝謝我的家人及族人。」「感恩曾經幫助過我的所有人,包括老師、醫院同事,還有最重要的病人及家屬。」

「人的生命長短無法掌握,但生命的姿態要寬闊;付出,讓生命更深厚,讓靈裡都喜樂。」這句是她的座右銘,也是現在及未來努力的目標。她也鼓勵原住民朋友,「環境困苦,我們一樣可以勇敢面對所有的困難,因為原住民資質沒有比別人差。」

「我知道上帝要使用我這個器皿,在我體力不支、軟弱想放棄時給我力量。」最後,秀花感謝地說:「身為原住民的護理專業人員,可以在這塊土地上為偏鄉的部落族人服務,是一件榮耀與幸福的事。」

從事護理工作十多年,秀花已贏得娘家與婆家最大的肯定與支持。圖為秀花與母親及家人上山採摘箭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