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臨終陪伴的新手【志為護理第十八卷二期 - 阿長請聽我說】

文/黃美玲 臺中慈濟醫院心蓮病房護理長

2012 年,心蓮病房成立時是第二院區唯一的病房,護理成員中,瑋婷和彩琳來自內科病房,了解院內常規,代理護理長欣欣及新加入的我,對安寧熟悉卻不了解護理資訊系統,而且三班只有一位護理師上班,「交班」是彼此交集的唯一時間,也成為重要的「教學時間」。隔年,我接任護理長,當時安寧療護的護理人員不容易尋找,前後共3 位應屆畢業生到心蓮病房,沒有任何臨床護理經驗基礎就要面對病人身心靈整體問題,在教學上就有相當的困難度,所以運用安寧病房新人2 年期訓練手冊,由學姊學妹制一對一的帶領下,將新手逐漸帶起來,這個過程中需要無私的學姊全然的付出,除了自己的病人之外,帶領學妹一起討論護理問題,一起準備報告,一起給予舒適性護理等等,剛畢業的學妹雖然常常一臉茫然狀,但是資深學姊用心把她們拉拔起來;有時反而是學妹認真的精神感動了學姊,而更用心調整教學方法……這是良性互動的「教學相長」歷程,共同的核心是「有一顆能善解病人的心,用盡心思找方法增進舒適」。每位加入心蓮病房的護理師,都有各自來此的因緣,都是一塊寶,希望我們能夠建立最佳教學模式,協助臨終護理的學習,讓他們的愛心在此能夠發光發熱。

蔡怡文轉調來心蓮病房後,在症狀控制方面的學習很快上手,一些輔助療法或新的護理方式,不管是按摩、精油、或是洗澡的基本功,怡文學得很快。相對地,心理問題及家屬的哀傷輔導,對她而言,就顯得困難許多。有一次怡文問:「哀傷中的家屬,很難安慰他們,到底該怎麼做?」我引導她:「悲傷是一個失落的哀悼歷程,不會一下子不見,更不可能透過安慰就能解決,重要的在生命最困難的階段,有一群人願意陪著他們,一起想辦法,一起陪伴病人,一起哭一起笑,讓即將喪親的家屬能有人可諮詢及討論。談話技巧及對話雖然重要,但是更重要是一顆願意陪伴及主動關懷的心。」有時,什麼都不做,只是在一旁靜靜陪他們坐著,也是深度陪伴的好方法。

我發現怡文具有「能自我反省」及「對別人的需要敏感」的特質,這是在照護末期病人的過程中,讓自己持續成長及學習的重要元素。

一次的個案討論中,怡文照護一位年輕的女病人,頂著腹水只能端坐,病人忍受著喘、疼痛及種種不舒服,卻堅持不要使用嗎啡,怡文想盡辦法要幫助她,卻被堅定的「謝謝,我暫時不用」給拒絕了。怡文描述整段對話,一邊忍不住掉眼淚。這讓我回想到剛接觸安寧病房時,自己的情緒也常在期待及失落中擺盪,下班了仍人掛心著病人,有時不放心還常常回去探望他們,所以護理人員有時困難處理的是自己「陷入」的狀況,怡文的優點是她願意說出來,在敘說中整理自己,也讓我們知道目前的狀況,才能分享對她有幫助的經驗,或是提醒她沒有關注到的另一面向,這在臨終護理是很重要的經驗交流。

其實怡文學習過程中也有遇到瓶頸,因為她來了後發現,並非和想像中可以有充裕的時間來協助病人準備死亡,家屬的哀傷情緒更是多元,常常要在時間的壓迫下處理許多事情,不熟悉及挫折的困難仍在。我分享雖然從事安寧已經20 多年,但是有許多狀況我也不會,我面對極度哀傷的家屬也依然無力,這就是人生,我們總是在做中學習,這也才顯示出生命多面的樣貌及豐富性,而我們正參與其中。

陪伴怡文學習安寧領域的過程,似乎也看見年輕時代的自己,憑著自己的熱忱去協助及解除病人的痛苦。生理的痛容易處理,但病人一輩子尚未處理的問題,累積到生命的倒數階段,許多結是難解的,但是年輕的我無法理解這些,只是拚命做,上班的困境帶回到宿舍,持續找同學、室友討論,回想起這些「討論」的時間,事實上是我情緒出口的管道。

護理人員內在都有一個欲望,想去緩解他者的疼痛,此欲望可能來自過去生命中的經驗;人也具有「倫理自我」(ethical self),包含:正義、同感、友情、大愛、同情、憐憫、善等特質,而倫理自我也是護理的本質。怡文具有這些良善的本質,這是難能可貴的,可是依照自己過去慣性的方式照護,可能造成「撞牆經驗」,用盡力氣卻讓自己碰壁受傷,這個過程,需要有經驗的護理人員陪同討論,及引導看見護理問題的全面性,盡量去做可以改善的部分,但同時也接納無法改變的部分。身為阿長,我很肯定怡文真誠面對自己的極限,且清楚看見自己的情緒起伏,這些是學習心理靈性關懷很重要的基礎。

安寧療護對於一位護理師的意義為何?除了單純的學習護理技巧之外,它提供一個環境,在鄰近「死亡」及「苦難」情境下,讓護理人員習慣頻頻回應當下問題,但事實上挫敗仍在,甚至引起愧疚感無力感。轉變的契機,是回到直接面對生命苦境的本身,學習以尊重、開放的方式,接納自己的極限,在苦難的中解放出來。這是人生需要一直學習的課題,若是能夠了解這點,安寧療護將會是有趣且充滿挑戰的領域。感恩,願意接受挑戰的護理人員來到心蓮病房,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