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安寧伴行【志為護理第十八卷二期 - 阿長請聽我說】

文/蔡怡文 臺中慈濟醫院心蓮病房護理師

「我的志願」,想必許多人都寫過這樣的作文題目,曾經有過無數天馬行空想法的我,在閱讀南丁格爾及德雷莎修女的傳記後立定了志向,嚮往護理這助人的職業,還記得加冠典禮時「盡力提高護理專業標準,勿為有損之事,勿取服或故用有害之藥,慎守病人及家屬之祕密, 竭誠協助醫師之診治,務謀病者之福利」,短短幾句誓詞,成為自己於護理工作中的準繩。

剛畢業即投入內科加護病房,兩年多的時間經歷也看過無數緊急醫療處置場景,見證醫療救人的奇蹟,但當治療回天乏術時如何生死兩相安的問題常常讓我困惑。一個週末下午,有位中年病人出現危急狀況,醫療盡了最大的努力,眼看一袋又一袋的血輸進體內,血壓卻遲遲沒有上升,太太及子女們祈求著醫護人員,「拜託你們,救救我先生!」、「救救我爸爸!」最終仍無法挽回生命,太太哭得淚眼婆娑。辦理出院手續時我安慰她:「阿姨,妳要堅強點!」當下,她突然情緒崩潰,大喊:「我要怎麼堅強?到底要我怎麼堅強!」這場景久久迴盪在我的心中,揮之不去,反覆地思考:「是啊!換作是我,我也無法堅強。」我想安慰而說的話,卻成了傷害哀傷家屬的利劍,這個挫折成為我學習安寧療護的契機,也決定轉調到心蓮病房。

剛轉入的前幾個月,發現一切和自己的想像有落差,無助的負面情緒接踵而來。幸好,單位常有開放討論的氛圍,讓同仁相互支持,且讓我「抽離」情緒,看看問題的現象,再次解讀時有不同的發現與看見,如美玲阿長說的,「有時我們不知不覺中把病人『揹』回家,這樣會很辛苦。」琇媚學姊也要我自己常想想「善終善別,是病人的需求?還是我的需求?」她們的提醒都幫助我學習還原生命原有的樣貌,我們只是「陪伴苦難過程的同行人」。

透過美玲阿長及琇媚學姊的支持及建議,讓我有被傾聽的感覺,無論是利用上班的空檔或是下班後的時間,相互討論及交流近日的心情或是照護上的瓶頸,都是讓我再次充電的泉源,以及抒發情緒壓力的管道。還記得在一個日常裡,一位病人告訴我「我痛故我在」,但我聽著的心情是不捨而複雜的,因為想讓他更舒適、生活更有品質,卻遲遲使不上力,帶著失落及無力感與阿長及學姊分享,還記得當時學姊的提點:「當病人和家屬都覺得舒適,當他們都不害怕死亡時,這就是一樁美麗而安詳的事。」原來病人接受了痛,不接受的人是我!

有一天,和一位口腔癌末期的阿芳大哥筆談時,因為感受他經歷的痛和苦,不知不覺我淚水撲簌流下,模糊了紙上的字跡,他卻寫下:「不要替我傷心,我不怨任何事,有你們的照顧和祝福,我已準備好且期待那一天的到來,要歡喜送我一程,我了無牽掛。」本該是自己來安慰病人,沒想到卻是阿芳大哥教我看見生命的出口。我想面對臨終的患者,其實也是學習看見自己,猶如解開了內心的死結,也讓我重新站在病人的角度去感受和體會。

照護阿芳大哥的過程中,我有許多困擾,例如:灌食量的增減問題,複雜的疼痛問題,他是好人為何受這麼多的苦?這些問題困擾著我。還好在心蓮病房的晨間交班,是團隊一起交班,有問題可以當下再次澄清,也有床邊教學活動。討論個案時,阿長形容臨終過程像是「毛毛蟲蛻變成蝴蝶」的歷程,生命蛻變的過程是無價的,要相信護理幽谷伴行的價值:「不是將苦拿掉,而是過程中有護理師協助病人一起面對困難,病人會有所感受。」

照護病人的過程中累積了經驗,而除了看書之外,學姊們及護理長的經驗,有如一本本活生生的書,願意分享及和我討論,讓我學習安寧療護的過程更加順利。在阿長及學姊們的教導中,我學會靜下心,真誠地傾聽病人及家屬所要傳遞的訊息,用心的交流;也學會各種讓病人舒適的基本照護功;逐漸了解如何引導家屬們進行臨終時的準備;同時接納自己的不足,因為我仍在學習中。也逐漸體會到美玲阿長所說:「我們就像導演,如何引導家屬及病人,讓善終的過程更美好圓滿。」的確,在這生命故事裡,每個人扮演著不同的角色,而醫護人員就是那催化劑,牽引並凝聚著當中的每一位成員,讓這最後一哩路的途中,增添不一樣的色彩,創造酸甜苦辣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