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著放手【志為護理第十五卷六期 - 阿長,請聽我說】

口述/張瑜芳 臺北慈濟醫院外科加護病房護理師

攝影/王占籬

2015 年,我從崇仁護專畢業後,就到臺北慈濟醫院就職。對一個初來乍到的社會新鮮人,面對陌生的環境,我的內心無比惶恐,加護病房又是一比二、一比三的護理工作模式,這讓剛畢業的我身心俱疲,所幸在阿長和學姊們的陪伴鼓勵下,漸漸適應,更在照護病人的點滴當中,堅定護理的初衷,要繼續幫助更多人!

回想初衷撐過沮喪

剛到加護病房任職不久,一位插著呼吸管的伯伯急促地敲著床沿,「咚、咚、咚」的聲響在病房迴盪。正在對面床換藥的我趕緊回應:「伯伯您等我一下,我馬上過去!」還來不及幫伯伯服務,探病時間剛好開始。家屬看到伯伯在紙條上寫著:「護理師都不理我」後,氣急敗壞嚷著要找護理師。一見到我,就不分青紅皂白指著我的鼻子質問:「我先生說妳都不理他!」不論如何解釋,家屬仍繼續大聲譴責!

頹喪地到護理站,委屈地跟阿長說:「我跟他說,『我在換藥』,又沒有不理他!現在伯伯還很生氣,認為我沒立即解決他的問題,我並沒這樣啊!」

回想就讀國三時,猶豫要考高中或五專?擔任護理師的阿姨建議我「做護理可以有份穩定的工作。」母親也贊同,但父親持反對意見。父親在嘉義新港自家附近的派出所上班,在印象中,兒時看見的父親,大都是指揮交通或處理交通事故的身影。父親不希望我像他一樣,從事無法正常上下班的工作而影響家庭生活,所以不支持我從事護理工作。

但我在小學時就有這樣的想法了。就讀小學五年級的某一天,帶著弟弟、妹妹到公園玩,妹妹見到路旁值勤的父親,興奮地要父親揹她回家,快到家門口時,只見父親臉色蒼白扶著牆壁說:「快叫媽媽出來!」待母親出來時,父親已因心肌梗塞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父親住院一個多月期間,醫院護理師們的噓寒問暖,讓我非常感動。於是後來決定就讀護專,並將加護病房填為第一志願,希望能照顧急重症病人,也能學習父親做助人的工作!

受到伯伯家屬責罵的當下,確實難過沮喪,但冷靜反思自己「不就是想要助人嗎?何況伯伯的家屬是在不了解的狀況下,換成我是他的家屬,也會很生氣!」一位摯友也安慰我:「只求耕耘不問收穫,如果面對家屬指責,妳就謝謝他。」自己想到「助人為樂就是付出無所求!」也就對此事釋懷了。

真心關懷獲得回應

2016 年,一位到院急救的年輕患者小博,因車禍導致他胸部到大腿嚴重受傷、內臟大量出血,經過醫療團隊用心治療,終於讓他生命跡象回穩。我跟著三位護理師為小博換藥,掀開身上包裹的紗布時,赫見他腸子外露、大腿骨清晰可見,整個人愣住了,「這不是解剖課本上才會出現的景象嗎?」

霎時,真是手足無措。換藥清洗傷口前,四個人小心翼翼先幫小博翻身擦澡,我先護住他的頭部和胸部;換藥時雖施予鎮靜止痛劑,仍見小博雙眉緊促、眼角泛淚,表情痛苦至極!換藥結束翻完身,輕聲的對小博說:「對不起,現在沒事了,你受苦了!」小博換藥所承受的椎心之痛,仍在內心激盪著久久不去。

經過多次清創植皮手術後,隨著麻醉和鎮靜劑量的遞減,小博漸漸清醒,家屬也從先前的悲傷哭泣到展露笑顏,一切看似有了轉機——但從學姊口中得知,「他人雖清醒了,問他要不要聽家人寄來的錄音帶或音樂,他總是搖頭,成天只看著天花板不理人,而且將銀行的積蓄全領出來給了家人。」我思索著,他雖活了下來,卻什麼都不要,想見他面臨極大的心靈創傷,似乎有憂鬱傾向。所謂「醫病、醫心」,想著我還能為小博做些什麼?

於是每天上班打完卡就去問候,「哈囉!小博早安,今天感覺怎麼樣啊?」空檔時又去,「嗨,小博好,我來囉!你看今天天氣很好耶!」但不論如何互動,小博總是望著窗外,對我不理不睬,偶而為之的僅是搖頭示意。曾經一度灰心得想放棄,但想著小博所受的傷痛,還是堅持去關懷,最後竟成了我每天一定要做的事!

有天,需再度做清創手術,當學姊對小博說:「等一下進手術室了喔!」躺在床上的小博,使勁地搖頭,拒絕做手術,接著滿臉愁容繼續望著天花板。我過去摸了摸他的頭:「小博,你別害怕,希望你好好加油,手術完,還是會回來加護病房,我們都會陪你一起努力的,好不好?」小博終於點了點頭,大家也放下一顆高懸的心。

術後,小博回到加護病房,一早換藥時,我精神奕奕地問候他:「嗨,小博早安!你還好嗎?」他微笑點了點頭,還對我豎起腫脹的大拇指比讚!「你是跟我打招呼嗎?」他又點頭。「你可以用再三八一點的姿勢嗎?把YA 比到眼睛旁!」他居然照做了,隱約聽到從呼吸管發出會心的微笑聲,這一景象,讓我忍不住紅了眼眶。一路走來,小博從不搭不理,到終於有了熱切的回應,怎不讓人欣慰。

護理長與學姊們看到張瑜芳對病人的用心與投入,提醒她在加護病房難免面對死亡,需自我調適。

帶著故事傳愛

當小博知道自己再也無法行走時,他從抗拒排斥,到無奈妥協。換藥時在紙板上寫著:「一周?一個月?半年?」「學姊說傷口太大,要半年或一年才能回家。」這個回應,讓小博沮喪地揮了揮手,示意要我離開!

為鼓勵小博,我到書店買了一些圖畫紙,想要做本小書卡送他;只見小博認真地翻頁閱讀,我故意取笑他:「有沒有感動到想哭?」他眼光泛淚點點頭。「天哪!你該不會感動得掉了一公升的眼淚吧!」兩人相視而笑。之後聽到學姊的轉述,進病房換藥時,小博仍緊握著卡片不肯放手,這真是讓我超級感動。

星期假日,仍會去探望小博,他在紙上寫著:「妳沒出去玩?」「今天要到醫院做報告與討論,所以沒出去玩。」之後小博比了比我又指著自己,「什麼意思,我不懂。」小博寫著:「妳是我義妹,等我病好了,我們一起出去玩!」「當然好,但……『義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定的?」我疑惑地問,「是我送你粉紅色卡片的時候嗎? 」小博微笑點頭。

在加護病房裡,小博每天只能望著病房前的時鐘,擔心他會出現「加護病房症候群」,決定做一本日曆,增加他的定向感,於是買了本書冊,利用下班時間做成翻頁日曆,上面寫著上人《靜思語》與一些勵志小語,希望小博能對未來懷抱希望和期待。孰料,隔天送日曆去時,卻怎麼也喚不醒他了。

詳細看了檢查報告後,令我震驚不已,他因細菌感染造成腦中風。雖然醫療團隊傾全力照顧,但他確實再也不會醒來了!這個結果讓人難以接受,含淚在日曆裡寫著:「小博,你要趕快好起來,你不是說,要帶我出去玩?你要加油!」並不時到他床邊鼓勵他,為他加油!

某天上小夜班時,學姊語重心長地跟我說:「一直想跟妳說,妳要自我調適好,未來的日子還有很多類似的情形,妳要看淡些,不然會影響護理工作。」聽完學姊一席話,忍不住哭了,發現自己已情感轉移,將小博視為親人、哥哥,也常為了他心情起伏不定。望著牆上的祝福板,上面寫著對小博的滿滿祝福,看到有這麼多人為小博打氣加油,我真心祈禱奇蹟出現。

8 月6 日,還在睡夢中,學姊傳來訊息:「妳的義哥走了,不要哭喔,這對他來說是解脫!」不願相信這個事實,打了電話詢問,仍是令人心碎的答案。趕到加護病房,看到小博身上的管子已拔除,我握著已冰冷的手,「我來看你了,你不是要帶我去玩?這輩子你不能當我哥哥,下輩子要當我哥哥,你有沒有聽到,你不能再爽約喔!」回想那天揮手招呼的人,如今卻一動也不動……,小博真的走了!

阿長安慰我:「知道這段時間妳為小博做了很多事,妳願意花自己的時間做卡片、做日曆,鼓勵他、陪伴他,在最後這段時間,他是幸福的,妳是他的小天使!」

送走小博,我對護理工作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心想:「對呀!我是在幫助他!」爸爸在加護病房時,護理師不只照顧爸爸的身體,也照護爸爸的心理,我應該帶著這個故事去落實「守護生命、守護健康、守護愛」的精神,再去幫助更多人。(採訪整理/胡淑惠 慈濟人文真善美志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