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強的女人【志為護理第十七卷六期 - 愛在護病間】

文、圖/陳筠喬 臺北慈濟醫院6C 心蓮病房護理師

一畢業就選擇進入安寧病房,是因為實習時在一般病房服務,病人來來去去而且要照顧的病人太多,沒辦法花太多心思在同一個病人身上,因此畢業後,就選擇能多陪伴病人的安寧病房作為自己的志願。要到安寧病房,有點迷信的父母相當反對,後來甚至去廟裡擲筊,拿到聖筊來說服媽媽,並跟媽媽說這是積陰德做好事,媽媽才勉強答應。

從新人時期就志在安寧療護,陳筠喬與一個個病人及家屬成了好朋友。

從擁有全世界到一無所有

近一年的臨床經驗中,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中年女性,珠姊。罹患乳癌末期的珠姊曾是叱吒風雲的電子公司老闆,往返大陸及臺灣出差的女強人,被朋友捲款潛逃倒債千萬,回到臺灣後依舊堅強,靠擺地攤、在市場賣涼糕維生與還債。因為丈夫家暴而選擇離婚,唯一的兒子歸爸爸扶養,原本兒子會與她固定期間見面吃飯,卻在國中時交到壞朋友,開始學會吸毒……珠姊的人生好像走向了最低點,誰知連健康也出問題……

當珠姊得知罹患乳癌時,因為養父母住在花蓮,她覺得「慈濟」給她一種親切感,所以即便她住桃園,依舊選擇來臺北慈濟醫院治療。因為需要還債,她每餐吃十元稀飯,然後還節省的分成兩餐吃,導致營養不良;也曾在擺攤時跌倒,撞破腫瘤,卻在擺完地攤才到急診求治。當我在心蓮病房第二次看見她時,她已經全身是傷。那是一個大冬天,她卻身穿短袖短褲,衣服沾滿血漬,整個房間瀰漫著血腥及腐臭味。要為她處理傷口,一掀開衣服時,看見那些大大小小黑紅色的傷口及腐肉,除了充滿震驚以外,反射性覺得自己也開始痛了起來。

在珠姊還能活動自如時,對我們都是充滿防備心,住院時嘴裡常常喊著想自殺,讓整個團隊精神緊繃到不行,幾乎每天都在討論該如何預防自殺。直到有一天珠姊自己說出口:「拜託,如果要自殺,我早就自殺了。」團隊才稍稍放心。

生命力頑強的病人導師

我照顧過珠姊兩次,第二次時看見她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喘氣,全身都是傷口,血壓低到只剩40-50mmHg( 毫米汞柱),四肢冰涼,傷口不斷的在流血,我以為她已經準備「要走」了,當下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嗨!妳還記得我嗎?」她睜開眼瞪著我,說:「XX 的,誰記得妳是誰啊!」當時心中有一種「奇妙」的感覺,珠姊似乎會成為我生命中一位重要的導師,她很頑強,一定會度過眼前的難關。

照護珠姊一星期的期間,一天要換三次藥,她一換藥就哀號,即使給了止痛藥也沒用,而且傷口面積很大、換藥要很久,她總是臭著臉對我們說:「又要換藥!」我們請傷口護理師茱雅學姊協助,透過敷料選擇與調整換藥方式,慢慢的,珠姊一天只要換一次藥,心情也好轉了。加上注射止痛針劑,因為水腫的關係效果並不好,且看她挨針時疼痛難耐,我實在很不忍心,便與陳正裕醫師討論,後來團隊決定改使用口服劑型止痛藥,珠姊的疼痛也有了改善。

對於人而言,最重要的無非是睡眠,珠姊一度有睡眠困難的情形,在心蓮住院的過程中,一直做藥物的調整希望助她好眠。珠姊精神好點後,志工就會繞到她的病床旁陪她聊天,她也總是很有活力的向我問早,還會問我「早餐吃了沒?」等等,心情開朗許多,只要好天氣,甚至每天都會去花園,比手語、歌唱給我聽,還教我怎麼比手語,那段日子,看她真的很快樂,我也替她覺得快樂。

沒有血親的好家人

後來某一天,她哭著跟心理師黃曉芳說:「很想念兒子,希望可以見到兒子。」於是,請社工師協助聯絡監獄,卻被告知她的兒子早就出獄了,轉而連絡她的養母,可惜,也沒有她兒子的聯絡方式。因此,心理師黃曉芳告訴她:「把妳的思念寫下來吧!也許有天會有機會讓他看見。」而電話連絡珠姊的養母時,養母向我們表示,如果珠姊過世,她不會出面處理,也不必告知她。唉!人生的苦,莫過於是臨終之際,親人卻不在身邊!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珠姊笑著說我是她的小情人,曉芳心理師是她的女兒,家德社工師是她兒子,雖然我們都不是她親生的小孩,也不是她法律上的親人,我們卻是會為她心疼,最關心她的人。最後的這段日子,她總是說:「笑也是一天,哭也是一天,那何不笑笑的過完這一天呢?我那麼幸運在最後認識了你們這些小菩薩。」

最後,我很想告訴她,真的很謝謝妳,成為我人生中的導師與親人,也很抱歉沒能給予妳任何東西,妳卻給了我滿滿的愛。「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世事豈能盡能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這句話就像在形容珠姊的一生,或許在我們的眼中,她的一生過得很艱辛刻苦,但她讓自己過得舒心,也很坦然的面對她的人生困境。在未來,我期許自己可以幫助更多人,也可以陪伴更多人走完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