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為護理第十七卷二期 - 愛在護病間】恰巧的六十歲生日麵線

文/王佳玲 臺中慈濟醫院亞急性呼吸照護病房副護理長

二○一七年七月證嚴上人來到臺中慈院開示時的一段話讓我很有感觸,上人提到「有為法」,就是說,要用我們的一念心來做要做的事情。一念心,是看不到又摸不著的,怎樣去實行這個有為法呢?就是把它做出來。我想起在二○一五年時的一段因緣。

有一位六十幾歲的陳伯伯從外院轉來,診斷後腹腔感染,經開刀後病情穩定,但三個星期後的某一天突然休克經急救住進加護病房,狀況穩定後轉出普通病房,有一天他再度急救後再次住進加護病房,這一次之後意識就沒再那麼清醒了,期間試過幾次呼吸器脫離訓練,都沒有成功。經過三週,陳伯伯病情相對穩定轉來到我們亞急性呼吸照護病房。

接手後,我們思考著陳伯伯未來長期照顧的問題,所以醫生建議家屬要氣切,家屬同意後便為陳伯伯安排了手術。

王佳玲護理長( 右) 恰巧在陳太太( 左)六十歲生日那一天送她一碗麵線,而在臺中慈院住院期間的感動與溫暖讓陳太太一心想著要回饋。

記得手術當天正值冬天,又剛好寒流來襲。因為是第一臺刀,陳媽媽早上七點多就來等候了,可是當天因為抽血報告等等問題而延遲手術時間,這一等就是兩、三個小時,我們向陳媽媽說明,她很善解,只是一直守在單位門口外寸步不離。我們跟陳太太解釋說:「您先去吃點早餐時間還來得及。」可是她就是不放心,堅持在門口守候。

我心想,天氣這麼冷,陳媽媽沒吃東西,下午與其他醫院有約要洽談陳伯伯出院準備等等的事情,這一餓恐怕不知要到何時了。我就盤算著前一晚自己先準備好的今日午餐,煮了一碗麻油猴頭菇麵線要給自己補補的,看著陳媽媽都不肯去吃飯,就去把麵線熱一熱,怕她不好意思接受,將她請進來我們的協談室,跟她說:「阿姨,今天這麼冷,這麵線妳吃點,可以讓身體暖和些。」

話才說完,她就眼淚就掉不停,哭了好些時間都停不下來。還好這時候,我們醫院最好的幕後幫手──醫療志工師姑一旁安慰她:「不要哭啊!你為什麼哭的這麼傷心?這只是一碗麵線,應該要很開心的吃啊。」陳太太緩緩情緒後,啜泣著說:「你知道嗎?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六十歲的生日。」

接著說:「我的孩子現在都長大了,有家庭、小孩,可是我從來沒有在家裡過生日,吃上一碗麵線……,護理長怎麼會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笑著回應:「我當然不知道啊!只是怕您冷、怕您餓,想要您暖暖胃啦。」陳媽媽:「真的是這麼巧合?我真的很感動……」一邊還在掉眼淚。師姑怕她傷心,趕緊再搭腔:「對啊!因為妳很善良,很慈悲,很愛妳的家人,所以菩薩為妳做了這樣的安排,冥冥中因緣的注定。」陳媽媽說:「心想怎麼護理長這麼厲害,知道我生日……」

然後在陳伯伯手術時,線上同仁們立刻以最快速度傳遞寫好生日卡片,準備了福慧粥當壽禮,由我代表拿到手術室外的等候區送給陳媽媽,給她一個意外驚喜。陳媽媽再度落下淚來,緊握著我的手說:「從來只曉得護理師照顧病人的,怎麼還有這樣在照顧家屬的呢?真的很不思議,太教人感動的不知說什麼好…… 」

手術後的一天晚上,七點多去病床探視陳伯伯,總覺得他應是清醒的,於是與他對話,在他耳邊細訴家人對他的愛與關切,還藉陳媽媽名義哼唱一首歌,並說著:「陳伯伯,媽媽很愛你喔!小朋友們也唸著阿公怎麼好久不見了?很想念您。您聽的懂我的話嗎?」陳伯伯竟然點頭回應,當下的我除了驚訝,心頭一陣激盪與感動,我略帶哽咽地說:「陳伯伯,明天您太太來看您時,也給她個回應好嗎?讓她安心。」陳伯伯再次點頭回應,片刻⋯⋯ 我眼眶充滿淚水。

隔天一早的會客時間,陳媽媽一如往常,慈祥注視並握著先生的手,捨不得吵醒他。我問候陳媽媽並陪著她一起,然後靠近陳伯伯,一陣耳語,伯伯醒了,眼神望向太太許久,我說:「陳伯伯,您太太來看你了,知道嗎?」陳伯伯嘴角揚起給了點頭回應,讓身旁的陳媽媽又驚又喜直說:「太不思議了,妳是怎麼辦到的?醒了!我先生醒了!還笑著!」

接下來一個星期,陳媽媽每天來會客時眼角都帶著淚水。我便問:「怎麼了,怎麼眼角濕濕呢?」她說:「我每天晚上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只要想到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眼淚就會不自覺掉下來,心裡一直感動著。」後來陳伯伯病情穩定出院了,出院前因為陳媽媽的眼淚讓我很掛念,所以給了她我的電話:「以後如果妳有需要,可以聯絡我,哪怕是訴訴苦,或是分享妳的喜樂都可以。」接著將近一年的期間都沒有再聯絡過。誰知,在五月母親節的前一週,她來電了⋯⋯ 。

我真的好開心,她給了我她的住址,並且說她想要來找我。但哪有讓長輩來找的道理呢?所以就自己先去拜訪她,聽她細訴:「出院半年後先生就往生了,但因為始終記得先生在慈濟醫院受到的照顧,得到的許多溫暖與感動的回憶,悲傷難免,但這些溫暖讓我感到安慰。」陳媽媽一心想著要回饋,就找到豐原靜思堂參加社區志工,參與每星期一的讀書會,一週兩天到學校當大愛媽媽,說故事給孩子們聽,到路口站崗守護學童過馬路的安全……聽陳媽媽說著日常的點點滴滴,心頭的掛念總算放下。離開前獻上了卡片及一束花給她,「祝福陳媽媽母親節快樂,願妳永遠健康平安。」陳媽媽開心哽咽著:「妳總是這麼貼心,教人感動、感到溫暖;真的很感謝妳。」這一次的相會就在彼此大大的擁抱中結束。

護理職涯二十三年了,看見許多的人生故事一幕幕的上演與落幕,愈是深入感受對方的受苦,就愈捨不得離開這個崗位,有一股守護生命的責任與使命感。當這些如老師的病者,在生命中某個時刻在回憶中出現時,總是會不由得落淚,是不捨、是心疼、是欣慰、是感動。我要向受病的老師及家屬們說聲感恩,因為你們用病苦示現,提醒及激勵著佳玲,不能懈怠與卸任,你們的眼神、眼淚或笑容肯定著我繼續護理路的堅定,賦予我更多膚慰與安定的能量,給了我親身力行有為法的力量。

陳太太在學校當大愛媽媽,說故事給同學們聽,王佳玲抽空去探視也旁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