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為護理第十七卷一期 - 阿長,請聽我說】沒有說出口的話

文/許孟庭 花蓮慈濟醫院合心十樓病房護理師

在單位的一次案例報告,正訴說病人的故事時,不自覺地掉下眼淚,因為我想起了自己的叔叔。

從聰明的病人想起部落的叔叔

我報告的這個病人是一位獨居、無人照護的中年男士,因為騎機車事故導致左手左腳骨折入院手術,一開始覺得這個病人很囉嗦,經常按鈴就是要我們協助裝水、翻身移位,或是拿東西等等。現已開完刀,醫生準備讓他出院時,卻堅決不回去,他說:「讓我回去就等於讓我去死,回去沒有人協助換藥,也不能自由活動,我不能回去……」因此透過社區出院準備服務護理師協助後續居家照護,包括:由衛生所護理師到他家協助換藥,透過出院診斷書可至鄉鎮機構申請輪椅補助……等等資訊,逐一解決他所提出的問題,最後病人不再那麼排斥出院,終於願意放心回家,跟我們護理師溝通的態度也慢慢變好。

護理人員在臨床一次要照顧很多病人,當病人不主動提出或不知道怎麼說,或是不能把問題直接說出口時,常常是我們很容易忽略的需要,所以,我報告時說這個病人是一個「聰明的病人」,因為他都會反映表達他的需求。這讓我聯想起自己那死去的叔叔,屬於「不聰明的病人」。

叔叔一生默默為我們付出,沒結婚沒小孩,生病不舒服也不會就醫,有時會以喝酒麻痺自己,某天在工地工作途中昏倒再起來時,告訴同事他要回家,回到家以後倒在家裡就不再醒來了。回想在那之前幾天打電話回家時,叔叔試圖想跟我說話,說想我了,要我多多回家,但因為那時他喝醉我沒多理他。他離開了我才知道,我很後悔我沒搭理他,聽他的話多回家,告訴他我多愛他,像我的爸爸一樣重要,我也想告訴他就算他多愛喝酒身體多差,我長大了我會養他我會照顧他,可是正當我可以賺錢時,他就這樣一聲不響的離開了,我連陪他,告訴他我很感謝他對我們的付出,我們一直都有放心上,並沒有覺得無所謂或應該的,但是卻已經來不及了。這對我來說一直是挺遺憾、難過的事。

為脫貧自立選讀護理 打工也為就業準備

從小我們家很簡陋,天花板容易漏水,地板是坑坑洞洞的水泥,浴室的排水不良,濕氣很重,左鄰右舍對我們家的評價就是窮,主要經濟來源是爸爸及叔叔,他們都是臨時工,一天大概可以賺1,800-2,000 元,可是每當半個月要發工錢的時候扣下來只剩下一萬元左右,甚至有時光付給店家賒帳的菸、酒、檳榔及家用品後完全沒有餘錢了。因為我家人不懂得理財,有錢就花,也不想寄望他們可以幫我支付學費,在國中老師的鼓勵下得知讀慈濟科技大學護理科不但可習得一技之長,念書期間不用繳學費,連三餐也都不用擔心,甚至每個月還有零用錢,所以我毅然決然選擇,也考上了慈濟的公費生。記得那一年是六百多個人報考,我是考上的那五十個人之一,那時也覺得自己還滿厲害的。

但學校的第一次基護實習就遇到很大的挫折──沒自信不敢講話。為了讓自己做好未來就業的準備,每年寒暑假我都應聘於醫院工讀護理佐理員的工作,這段時間讓我對醫院的環境較熟悉,對護理病人的流程較有概念。

正向樂觀改進缺點 接受磨練累積自信

但實際進來醫院工作時,也沒預期的順利。專科環境不熟悉,又會時常忘記東西的擺放;不自信的表現在和醫生、專師溝通上更容易緊張,經常被批評評估不夠周全,未能發現病人問題,例如病人血壓高,就直接通報專師及醫生要他們處理,卻忘記評估病人可能因傷口疼痛沒有受到緩解,才導致血壓高。慢慢的,我不斷從他人的建言中自我提醒:照顧病人要先了解病人的疾病過程,要多跟病人互動。從護理長及資深學姊身上,也學習到護理評估跟衛教是我們必備的專業之一。

部落生活多為原住民語言,在學校都講國語,然而在病房裡很常需面對講臺語的家屬及病人,在對話上很難溝通,臺語不夠道地也出了許多笑話,像是「阿嬤吃藥」我很常說成「阿嬤吃柚子」等等。還有,有時與醫療團隊溝通時,講的跟想的似乎也有不同,也影響我的學習。不過,我還蠻正向的,聽不懂臺語就請家屬或隔壁病友幫我翻譯,聽不懂別人的指導我就再問一遍,確認對方的意思,用和顏悅色的態度與他人互動與搞笑來化解尷尬場面,因為我知道當自己擺一張很臭很臭的臉,會讓生病及難過的病人更雪上加霜,因此提醒自己微笑是要時常掛在臉上的。

在技術上,剛進來的時候我最害怕的是幫病人抽血及放置留置針,因為技術不純熟,臉上也明顯掛著新進人員的稚嫩臉孔,使得病人常常對我們抱著懷疑及害怕的心態,像是一針沒抽到血,便生氣甚至鄙夷的說:「你去找資深的來,我不要給你打。」我也只好苦苦哀求也在忙碌的學姊幫忙,也覺得很抱歉在團隊裡時常造成學姊的負擔,我也催促自己要努力要加油。針打不上,我就多看學姊打針的技巧,也掌握到難打的病人給予熱敷,手擺在心臟以下是可以讓血管明顯的浮出來。現在經過三年來的歷練,我不再懼怕幫病人打針這件事,我也會把自己的經驗告訴學妹如何會更好找到血管,鼓勵她們不要害怕打針這件事。

回想自己在三個月試用期時有沒有哭?或許有,不太記得了。因為我本身的心情不太會說出來,只有在技術上的問題會問,帶我的怜潔姊和阿長可能感覺我怪怪的,會問「妳怎麼了?」我也都說沒事,會躲,什麼都不講。可是做了一年多,情緒積壓到一個點,我第一次主動找阿長,我說:「阿長,我不要做了。」才被阿長帶去喝咖啡,阿長跟我說我是在逃避,叫我要正視問題,她說:「自己要上進,至少要到有N1、N2,出去才不會沒成長……」也有提醒我公費生身分的問題,那次我就有哭。想一想阿長的話有道理,我就繼續留下來了,也開始在職進修二技。

從事忙碌及高壓力的護理工作,是挺疲累辛苦的,每天都要面對你無法預知的下一秒,在病房又有許多的大小事,大的攸關生命,小的還要安撫病人家屬心理焦慮等等,對於新進人員來說是件很辛苦甚至無法負荷的工作,但是我覺得這是必經之路,不經一番寒徹骨,焉得梅花撲鼻香,沒有磨練也就不會有好結果。曾經我也是病人看到我就不敢讓我打針的對象,現在雖不能說我一針即上,但我會拿出我的氣勢來告訴自己我可以,一針就可以,甚至有病人跟我說我打針都不會痛時,我知道我技術又更上一層樓,也覺得很開心。我也從學妹慢慢變成了學姊,這對自己意義重大,我不再是一直接受幫忙的對象,也該去協助幫忙新進學妹快速、順利融入醫院裡。

學習設身處地 理解體諒

在部落裡也有不少像我叔叔一樣「不聰明的病人」,我多希望叔叔可以像個聰明的病人一樣告訴我他需要什麼,或者可以試著向社會向外求援、發聲,而不是自己喝悶酒,封閉自己不找救援,而什麼都沒得到,一生就遺憾終了。其實想想叔叔不是不想說,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去做、該如何去說,而被忽視,省略了。

也因此讓我覺得社會還是有很多常被我們忽視的人,酗酒、精神疾病、走上幫派或混混……,一般人可能只覺得他們行為不好,思想不好,常常忽視背後為什麼要喝酒、打架鬧事、甚至精神失常的真正原因,並進而試圖去包容理解。雖然要解決他們問題的真正原因是一大難題,但是試著設身處地及試著理解體諒很重要,也讓我常省思及提醒自己,在忙碌的工作中學著停下腳步聽聽病人心聲,了解其需求,適時給予協助才是護理最高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