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為護理第十六卷五期 - 菜鳥老師打拚記】嚴師出高徒?

文、圖/李彥範 慈濟大學護理學系專案講師

最近在網路上看到一篇很有趣的文章,作者在討論臨床護理師帶領新進同仁時,草食學姊(溫馴派的)和肉食學姊(凶狠派的)帶出來的新人,何者在臨床存活率較高?以作者的經驗來看,挺過肉食學姊帶領的新人,耐操又耐罵,反而草食學姊帶出的新人像是溫室的花朵,折損率高。但那畢竟只是個人經驗,而非大數據的統計結果。

臨床上帶新進人員已經超過十年經驗的我,當過別人眼中的暴龍學長,看到我總敬畏三分;我也曾被一些新人或學生視為草食派的雷龍,可愛到「不要不要」的。若是從經驗傳承來看,我的入門師傅是兩隻迅猛龍(請大家別為我的生命安全擔心,他們一人待在北部醫院,一人待在東部醫院,我們已非同事),訓練出來的我是如此耐操,如此的適應臨床工作,我用同樣的方法帶新人似乎也說得過去。而且我在急診這種媲美侏羅紀公園的地方工作,若新人被養成溫室的花朵,恐怕戲演不到五分鐘,就被踩死或咬死,被叫下臺領便當了。急診那麼多妖魔鬼怪、那麼多肉食動物(欲知詳情,請google 搜尋急診新聞),我應該把新進同仁訓練成屠龍戰士才對。一直到我訓練出來的某個徒弟,在工作一年後,開始有崩潰及行為退化的狀況,我才開始檢討自己的教學模式,並反覆的問自己:真的嚴師出高徒嗎?難道在較被動的徒弟面前,我真的只能當個高壓且令人懼怕的師傅嗎?

在我的認知裡,肉食派的學姊和老師通常是對自己負責任的人。在醫院的臨床教師都知道,帶一個新人通常不會額外加薪,就算有也是少得可憐;而同樣的工作,自己刷刷刷兩三下就解決了,但你現在卻要留給新人練習,多花二到三倍的工作時間;沒帶新人時交完班就可以開心的約會去了,而帶新人時交完班後,還要跟他留在單位繼續一對一教學。沒有額外的收入,還要花更多的教學時間,以及冒著氣到腦中風的風險,若非覺得自己對於這個新人要負責任,為什麼要浪費那麼多力氣教他?肉食派老師也是,他要花更多的時間緊盯學生,學生看到他能閃則閃,在同儕間和臉書上流傳著他的壞話,下場是得到低空飛過的教師滿意度調查。出太多作業,學生覺得很累(加上花時間抱怨老師後更累),但其實被操死的是老師自己。若他不是希望把所知道的都教導給你,若他不是要對得起自己的責任感,他何必浪費那麼多時間在懵懂無知的學生身上,換來滿身負評呢?

上學期末,我帶了兩梯內外科護理學實習的學生,其中一個學生說了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話,內外科實習結束後,她開玩笑的對另一組同學說:「我們內外科結束了,要開心的前往輕鬆快樂的婦產科實習,但我們留給了你們一個快暴怒的內外科老師繼續帶你們。」雖然我和以前臨床的暴龍時期相比,收斂很多,我不在病床旁指責他們的不是,但是私下討論時,他們還是可以感受到嚴肅的氣氛。第一次的內外科實習,要把他們的基礎醫學和基礎護理等知識拉回來,讓他們可以融會貫通,讓他們可以熟悉從一開始的評估到之後的診斷和照護及復健等等,對他們來說很不容易,對我來說也很辛苦。職責所在,我不想打哈哈的讓他們過了這三個禮拜的實習,不管是實習時技術的練習,還是下班後的資料查詢,我都盡所能地讓他們學好學滿,甚至讓他們一個禮拜換一個不同的個案學習。看著他們三週下來進步神速,但是不快樂的臉,我想著:這樣值得嗎?會不會我訓練出了很厲害的護理師,但卻不喜歡護理工作?

這學期的實習,我選擇當了草食老師。當然不是放牛吃草,而是讓進度慢的學生就走得慢一點,讓進度超前的學生去突破更高的挑戰。半年前,學生第二、第三天還沒查我要他查的資料,私下我會刻意的讓他知道我的失望及憤怒;現在的我,學生還沒查資料,我會拿出課本請他在討論室查好答案,再出來繼續照顧病人。之前統一拿80 分以上的標準評斷他們,所以有個學生給了我一個建議:「老師,你知道得到你的讚美好難嗎?被你要求了一個禮拜,最後一天得到你的讚美時,我高興得好像到了天堂。老師其實你可以多多讚美學生的,我相信會讓我們更進步的。」現在,我請每個實習學生每天在line 的群組寫出三個讚美,讚美同學、讚美臨床學長姊、讚美老師或病人都可以,而我也逼著自己常常讚美他們(對於一個習慣用高標準自我要求的人來說,真的需要用逼的)。

但讓同學最有感的,應該就是他們可以決定自己何時換個案了。已有好幾個同學說:「老師,我真的很開心你讓我照著自己的進度走,這次的實習我變得有更多時間去思考完整的照護是什麼,我有更多時間去反思在心靈和家庭層面我能做什麼,因為你的鼓勵,我變得敢和醫師及其他醫療團隊成員討論個案問題,也敢和學姊交班了。我不再覺得我只是個小小的護生,我覺得我真的是照護團隊的一份子,我真的可以幫忙到個案什麼。這次實習給你帶,讓我增加不少自信心。」甚至有兩、三個之前實習表現都不好的學生,這次的表現不輸班上高分障礙的學生,他們下護理計劃時,還想到了提供給辛苦的照護者「喘息服務」,代替他們看護病人一~兩小時,讓他們好好的吃頓飯並放空一下,再回來繼續照護病患。也有好幾個學生勇敢挑戰臨床學姊的照護模式,換成更適合病患的照護方法,讓他們體會到,原來反思和挑戰也可以讓他們的意見受到重視。

訓練學生成為一個耐操又耐打的護理人員較重要,還是讓他們對護理感興趣、甚至愛上護理較重要?當草食老師還是肉食老師,對學生比較好?我心底還是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尤其當我聽到其他學校的實習老師,因為學生翹課好幾天而煩到失眠,最後學生回來繼續實習的原因,竟是因為待在家裡不知道要幹嘛。我也看到以前的臨床同事,才轉行當實習老師幾年,就被學生操到頭髮半白了,聽她說著學生誇張的行徑,我內心的暴龍都快衝出來吼了。

或許,我有機會當草食老師,是因為慈濟大學護理系學生太乖的關係吧。

或許,可以在草食老師和肉食老師間自在轉換,才是適合我的教學模式。

李彥範( 左二) 帶學生至花蓮慈院合心九樓病房實習,與護理團隊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