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醫心傳第170期 - 點亮希望】別讓關係變貧窮

文/劉佳宜 臺中慈濟醫院社工師 攝影/馬順德

醫療志工教育訓練結束後,在病房定點服務的志工帶著擔心找上了我,這麼說著:「○○○病房的黃伯伯已經將近一週沒有吃飯了!前一梯次志工有交班,提醒這一床沒有家屬在旁邊、需要常走動關心,但是他不太願意我們進去探訪……」聆聽志工的擔憂,不禁想起我第一次與這位黃伯伯碰面的狀況。

家人斷絕聯絡 癌末自我放棄

五十一歲的黃伯伯,本身從事勞力零工、近幾個月因為身體出了狀況無法工作,房租及生活費多半跟朋友周轉。這次伯伯因為擔心住院費用無力繳納,希望能夠辦理自動出院。醫療團隊正在擔心,因為伯伯初步診斷罹患惡性腎臟腫瘤,需要進一步確診與治療,此刻也照會了社工,希望能一起來協助他。我首先安撫了伯伯的擔心,評估伯伯是因為生活已經過不去,又要再擔憂醫療費用,當下允諾會媒合資源進來評估協助,他才稍稍安心,表示會配合醫囑以及後續的相關檢查。

防衛心強的黃伯伯娓娓道來,早年離婚的他雖然有兩子一女,但因為監護權歸屬前妻,雙方已無往來。伯伯的媽媽已辭世,爸爸身體不好與大哥同住,詢問手足互動的狀況時,倔強的伯伯表示兄弟有跟沒有一樣、不談也罷,所以伯伯住院的事情,家裡竟無一人知悉。初次的會談尾聲,我婉轉地請伯伯還是要跟家裡人講目前正在住院,固執的伯伯表示會再想想。

黃伯伯病情非常不樂觀,檢查出來已是末期。因為病程快速,他在意識清楚的狀況下自己簽署了DNR(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同意書),也同意接受安寧緩和醫療,試著把自己的一切都安排好,似乎不需要其他人的幫忙。最讓醫療團隊與我擔心的是,伯伯不太願意進食、體力迅速衰退,我與伯伯好說歹說,勉強同意但沒多久又不太吃了,固執的個性展現無遺。我知道不吃的背後,代表的是自我放棄……

打破高牆 幫他找回親情

看著伯伯倔強的身影,自我築起一道高牆,每次我只要試著談到家人,伯伯總是擺臉色給我看。到底是自己不願意、還是真的彼此關係差到這種程度,未與家人聯繫是否會導致雙方的遺憾呢?隨著他的病情愈來愈複雜、愈來愈需要家人的協助,找尋家人變成是個迫切的問題。因為伯伯留的戶籍地址是前妻家,雖請當地警方前去尋找,警員表
示無法強制要求家屬到院探視,如何與家人取得聯繫,關鍵又回到了伯伯身上。

一來一往之下,伯伯終於給了二哥的電話。二哥表示自己在梨山上務農、往返不易,與伯伯因為財產繼承一事鬧翻,雖然還是有互動,但想著想著情緒來了,也不願意再提供任何協助,前來探視的意願不大,在電話中就直接希望醫院與伯伯的孩子聯繫。再進一步探詢得知,伯伯因早年家暴、子女不願再出面,幾番聯繫,最後又再找上二哥,表示已有請警方協尋,但並未有下文,二哥這才提供大哥及三哥的電話。

帶著被關心的感受離世

在醫院,我們每天大量地接觸許多名字,這些稱謂後面其實是每一個個體的生命故事。社會工作者的生命中,有著許多生命故事所帶來的影響,而回顧黃伯伯的故事最終,是遺憾的錯過。

黃伯伯在父親節前夕轉入了心蓮病房,進行症狀控制。無奈病情真的太嚴重,三天後的深夜,伯伯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隔日一早我再跟二哥聯繫,二哥驚訝地表示,原本家人講好了今天要來看他,怎知就此天人永隔。

回想起伯伯給我二哥電話的那一天,我問他:「聯繫後的狀況要不要再跟您說?」他猶疑了一下,點了點頭。聯繫家屬後,雖然知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到病房時看到蜷曲在病床上的伯伯,這些溝通過程很難說得出口,當下給予善意的謊言:「哥哥已經知情、也很關心,但因為手邊事情還無法擱下,還要一段時間才能來訪。」想到伯伯帶著這樣的認知往生,心情有些複雜,不知是否該慶幸伯伯是懷著被關心的感受離開人世。

預防關係貧窮 要靠愛的累積

社會工作總會接觸到大環境下的弱勢族群,除了經濟貧窮,這幾年「關係貧窮」者也層出不窮。在醫院服務過程中,雖然都是經濟貧困,有些病人窮得只剩下自己,提及親友只有無奈與感慨;有些病人卻是窮得只剩下愛,雖然困苦,但有許多親友願意多付出、多承擔一些。人類是群居動物,無法真的離群而居,然而,「愛的存款」是需要時
間積累與儲蓄的。

每個病人都是一個故事,在提供服務之際,也藉由他們的故事不斷自我學習,帶著經歷一同成長。社會工作者積累了許多能量去協助不一樣的個體,我想這就是社會工作與眾不同的地方吧!

劉佳宜指出,社會工作總會接觸到大環境下的弱勢族群,除了經濟貧窮,這幾年「關係貧窮」者也層出不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