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醫心傳第170期 - 婦產科心事簿】與無常對話的日常

文/龐渂醛 花蓮慈濟醫院婦產科主治醫師

夜診看完最後一位病人,突然有位穿著住院服的病人拿了兩杯熱咖啡進來診間。

這不是我去年才幫她接生了一位寶寶,很樸實那位中年母親嗎?

「龐醫師,您辛苦了!這二杯咖啡給你和護理師喝。」
「啊~妳好貼心唷,謝謝!」我說著,她靦腆地笑著。「來!請進來坐一坐。」

經產婦、醫師、護理師,我們仨就這樣在診間聊開了……

「妳怎麼又住院了啊?」想起前一陣子也是她在我看診一開始,送了熱咖啡進來診間,我那時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上次的她卻欲言又止,沒有回答。

這次,她終於回答了:「我得了肺腺癌第三期……」

我愣住了,完全不敢相信我所聽見的話,是出自眼前這位談笑風生的婦人口中……

「我在醫院覺得最親近的人就是您了,剛好經過您的診間,看見您的門診剛好結束,就買了咖啡過來找您聊一聊。」

「手術做了嗎?有切乾淨嗎?」我凝神問道。

「嗯,已經接受手術,把一邊肺葉切掉了,醫師說有切乾淨。但後來一度因為感冒,感覺好像溺水一樣,喘不過氣來。」她,輕描淡寫的描述著其實很嚴重的病情。「過了一陣子,又覺得頭緊緊的,去檢查,結果是腫瘤已經轉移到小腦深處,不能開刀只能做放射治療。可是加馬刀治療完沒多久,又再發現一顆新的腫瘤……」

「這……」我的腦部轉速幾乎跟不上她病情的變化,「怎麼開始的?」我問到。

「一開始以為是感冒,只是一直咳不停,就去檢查,一檢查結果就這樣了。那時真的是第一次感覺到全世界的時間都停止了,腦袋一片空白的感覺,真的是眼淚一直流一直流,止都止不住的狀態,我那時才真正體會到人家描述那種一腳踏進棺材的感覺。」悲傷的情緒逐漸瀰漫淹滿小小的診間。

「小孩一個三歲、一個才一歲,我現在只期望能多陪陪小孩,我多麼希望能夠看到他們成長!我跟我老公說,不准他再娶,不然我會不甘心!」他們親子和夫妻間的好感情,不捨的讓我心痛。

「我的同事跟我說,現在把心交給信仰,把身體交給醫師!其實我也蠻幸運的,因為遇到一位好醫師,很快就診斷出來了,加馬刀通過審查,標靶治療也有健保給付,去年懷孕時剛好保了一個癌症險,但我總是希望能夠留一點錢給小孩子。」唉,天下父母心啊!

「小孩還蠻乖、蠻好帶的,現在我只期望能多陪陪小孩,好希望能夠看到他們成長,我原本是想要當婆婆的人啊……」身為醫師的我,面對醫療的極限與當下的無能為力,眼裡不小心進了一顆細沙……感謝妳把我放在心裡,感謝妳願意跟我分享妳生命裡最深刻的故事,誠心地為妳祝福!

人生無常,把握當下,珍惜所有,別再與人嘔氣,開心地活著最重要,也別再與人計較了!因為當無常來臨時,我們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