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醫心傳第170期 - 明師講堂】愛無藩籬 談文明的衝突與對話

文/桑海、施金魚

《亞洲週刊》副總編輯江迅和慈濟基金會人文志業發展處何日生主任應邀來到二○一七年國際慈濟人醫會年會,兩位資深媒體人做了一場特別的對談,主題是「當代文明衝突及其解決之道」。

慈濟基金會人文志業發展處何日生主任( 左) 和香港亞洲週刊江迅副總編輯( 右) 進行一場「當代文明衝突及其解決之道」座談,探討不同文明如何透過互相接納以打造一個更好的世界。攝影/陳基雄

多元共生 從對抗到對話

何日生開宗明義地破題:「當代的文明有不同的樣態,不同文明之間應該互相欣賞而不是採取對立,如何互相接納,而不是執著自己是真理。」 江迅一開場就打趣道,「沒想到聽眾上身全是白色的,而我是黑色的,文明的對抗從現在就開始了。」何日生隨即回應:「《易經》中的太極,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我們有黑有白,才是一個完美的結合。」

江迅走訪過很多國家,著述頗豐,曾獲多項新聞及文學獎項。在他數十年的記者生涯中,看到過各種不同的文化,也親歷過各式各樣的文明衝突。不同文明究竟怎樣才能從對抗到對話,進而從對話到互助合作?行走之間,他的思考未曾止息。在對談中,他將自己的故事與感悟娓娓道來。

由於歷史原因,哈薩克斯坦與中國大陸曾長期處於隔閡狀態。今年( 二○一七) 七月,江迅第一次去哈薩克斯坦,發現首都阿拉木圖竟然有一條冼星海大街,才知道音樂家冼星海生命的最後三年就在那裡度過。在阿拉木圖廣場的生命樹紀念塔,他遇到一位陌生的老太太,滔滔不絕地向他講述對中國的熱愛。

一九九二年,哈薩克斯坦和中國建交後,開啟兩國元首的頻繁互動,民間交流也跟著熱絡起來。近年在哈薩克斯坦出現了中國熱,漢語、武術和中國菜都成了熱門的時尚。二○一七年大陸一檔選秀節目,使得年輕帥氣的哈薩克歌手迪瑪希一夜走紅,也讓中國人對哈薩克斯坦有了直觀而友善的印象。他感慨道,在互動交流中,可以感受到兩個文明的碰撞融合,從文明的對抗轉變為文明的對話。

何日生很認同江迅的看法,如果過多從政策面或思想上看事情,就會很執著,不管兩國的關係有什麼樣的緊張,可當人民和人民交流時卻是很溫馨的,「不管是來自哪個國度,在情感流動的時候,人和人是很容易互相感動的。所以我們多用心,多用情,少用思想,少用利害,很多事情就會變得很完美。」

用同理心 生命投入生命

在外界看來,北朝鮮是一個神祕的國度。江迅曾到訪北朝鮮,在北朝鮮的傳奇經歷讓他感悟,到了一個地方,就要尊重當地的法律、制度和習俗,應該放下成見,透過對話彼此理解,而不是互相批評甚至妖魔化。

同是媒體人出身的何日生,對此也頗有共鳴,認為新聞工作者的「同理心」很重要,而江迅給了大家一個很重要的提醒就是,不管在世界任何地方,若是對一個民族的命運、對一個國家的人民的處境能夠有所了解,就知道他們為什麼需要一個集體的力量,和集體的標幟,讓這個民族帶出它的苦難。

何日生說:「讚歎是好的,如果讚歎可以給予一個人一個民族更大的光榮、更多的自信,我們應該這樣做。」而這種同理心過去在西方新聞學裡是不存在的。「今天上午跟上人對談時,上人說醫生用生命投入生命,才能夠拯救生命。新聞工作者也是,用生命投入他者的生命,才能真的理解對方的思想是什麼,他的情感是什麼,他真正的處境是什麼。醫療是守護生命的磐石,人文是守護慧命的磐石,所以我們要用生命投入生命去理解他。」

當今的世界上為何會有如此多的對抗和衝突?在何日生看來,堅持自己是唯一的真理,而別人都是錯的,就會產生衝突。「如果對一個國家的命運和人民的處境有了解,就不會輕易地去否定。如果我們批評一個團體,那個團體也會以同樣的力量來批判你,防衛你,對抗就產生了。」由此看來,媒體人或許也應該借鑒宗教的包容精神,因為宗教永遠是擁抱各種人的,不管是善的還是惡的,何況善惡本來也是相對的。採訪也是布施,也是智慧,用同理心的理解,才能真正把事情看得透澈。

是文明的衝突 還是缺少愛

相比哈佛大學教授塞繆爾‧ 亨廷頓一九九三年提出的「文明衝突論」,江迅更讚賞另一位哈佛大學教授杜維明的主張,即以「文明對話」化解對抗。他講述了一位臺灣女孩自願到陝北下鄉的故事。廖哲琳出生於臺中,在美國讀完哲學碩士後,二○一一年一個偶然的機會,到大陸陝西的偏遠鄉村魏塔寫生。她感覺當地人的生活軌跡如同驢子推磨不停地轉,但有時又會很有爆發力。

這種從未見過的生活方式,讓她覺得無比新奇和震撼,於是她做了一個決定,留在陝北農村,和當地老鄉們一起生活。於是,她剪掉辮子,十幾天洗一次澡,把皮膚曬得黝黑,在農田裡幹活,背著畫架翻山越嶺去寫生。她是學哲學的,但總覺得自己所學離生活很遠,現代人的欲望指向不可預知的未來,心裡總是很不踏實,而在陝北農村她找回了生活的踏實感,以及城市所沒有的生命力。

何日生讚歎江迅能在不同的地域發現人性之美,關於這個故事,他也有很多感受。「哲學家其實去思考世界的意義和價值,但最後都很苦悶,因為思想都需要框架,而框架不能涵蓋整個世界。」他舉了幾位哲人文豪的例子:尼采提出「上帝已死」的驚人之語,最後卻發狂而自殺;托爾斯泰晚年回歸宗教,放棄財產,與他的農奴一起做體力勞動;歌德筆下的浮士德,永遠追尋卻永遠失落,只有在晚年幫助一群老人的過程中才得到生命的救贖。「文學、藝術、知識、思想都不是究竟的,對人的愛才是究竟的,擁抱最苦的人才是究竟的。」廖哲琳就是從哲學進入藝術,在藝術中看到愛,在物質困乏的鄉村,捕捉到飽滿的人性與感動。

由廖哲琳的故事,何日生談到另一位畫畫的女子。賴美智師姊是臺北慈善訪視的第一顆種子,她原來是學畫的,畫得非常美,可做慈濟投入助貧以後,她就不再畫畫了,因為她在愛中得到的歡喜,超越了畫畫的歡喜。「愛是人類唯一的救贖,沒有愛的生命是荒漠的,是枯竭的,是蒼白的,是沒有價值的。」「九一一」恐襲似乎印證了亨廷頓的關於文明衝突的預言,但衝突的究竟根源,或許並不在於文明衝突,而是愛的匱乏。「當人感覺自己不被愛,覺得自己被社會疏離時,暴力就會產生,因為暴力是打破隔閡最快速也最殘酷的方法。」

普遍具醫療背景的國際慈濟人醫會學員專注聆聽講者從媒體工作者談文明看世界的觀點。攝影/陳基雄

不僅要對話 還要有愛和行動

對於杜維明透過「文明對話」解決衝突的主張,何日生表示贊同,但他也指出對話的局限性。「很難想像與基督教討論有沒有上帝、與佛教討論輪迴的問題,因為思想上一不等於二,但情感上可以。不管你是哪個族群、哪個文化,互相擁抱時,儘管沒有言語但我們都覺得彼此相融。」

九月二十七日,何日生作為證嚴上人的代表之一,帶上人的信給教宗方濟各,對教宗在全世界呼籲非暴力和人類和諧表示崇高的敬意。「教宗很了解上人,說盼望上人來到梵蒂岡。兩位東西方的聖者,互相崇敬彼此,在愛的基礎上,做的事情是一樣的。宗教沒有分別,分別的是我們的思想,是我們的執著,當我們堅持真理的時候,愛就不見了。」南非信仰天主教的慈濟志工曾說:「我們在做上帝的工,透過慈濟我們更接近上帝。」在他們身上,完全看不到宗教的衝突,一切都那麼自然。

在對談的最後,何日生強調,上人是用行動和愛打破世間一切有形無形的藩籬,而不是用言語和思想。愛是沒有條件的,「大愛是和一切的人與萬物建立正向的關係,就是利他,世界共融,人們互相欣賞、包容和諒解。」「我們不能說自己擁有全部的真理,不能要求別人怎樣,對的事就自己去做,做到別人感動,自然就會跟著你。」

在聽眾互動環節,一位從二○○四年起就接觸慈濟的深圳骨髓移植醫師對江迅說,慈濟的大愛正是現今社會所缺乏的,而慈濟在中國大陸做得還不夠,需要很努力,「這也需要您這樣的記者大哥給我們一個正面的引導」。江迅回應道,這位朋友雖然「沒有提問題,但對我提出了要求。需要我做些什麼,我肯定是遵命,用上人的話說,我要投入,要報真導正。」他透露自己曾經在上海第二醫學院學過醫,在解剖教研室也工作過,當時的解剖室對待屍體是很隨意的。「我今年( 二○一七) 六月來慈濟大學參觀後完全被震撼了,這裡有一種儀式,一種敬畏感,一種人的尊嚴,這個儀式感太重要了。」江迅還發願,要與馬來西亞的李益輝師兄聯合發起一個全球華人媒體的靜思生活營,以報真導正為主軸。

慈濟基金會人文志業發展處何日生主任和香港亞洲週刊江迅副總編輯,展開一場深富啟發的座談,為學員開啟一面心視窗。攝影/楊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