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醫心傳第170期 - 書摘】《百歲醫師以愛奉獻 楊思標教授的醫者之路》東遷培育護理人才

文/楊金燕

花蓮慈濟醫院啟業之初,醫師難找, 護理人員也難尋,加上東部就學及工作機會少,因而頻傳少女被迫從事不良行業事件,讓證嚴上人更想在花蓮創辦一所護理學校,培育東部少女習得一技之長。

當時臺灣已有七十五所專科學校,四十一所大學和學院,但是全臺面積最大的花蓮縣,因為人口少,高中之後的教育,卻只有花蓮師院和大漢技術學院兩間學校,東西部的教育落差非常大。為了東部的醫療、就學、就業機會,籌建護理專校,更顯刻不容緩,在上人鄭重請託下,楊思標二話不說地投入慈濟護專的籌備工作。

一九八九年九月,「慈濟護理專科學校」在眾人的護持下,開學了,全臺兩萬多位慈濟人來為一百零七位新生祝福,殷切期許並護持慈濟創辦的第一所學校。護專第一年先招收二專部學生,隔年起招收五專部學生。

一九八九年,慈濟護專創校開學典禮,首任校長楊思標教授致詞。

在理想人選無法到職的緊迫之下,楊思標毅然扛起了第一屆校長的重責,以七十高齡披掛上陣,舉家搬遷花蓮,整整住了一年多,專責校務。直到第二年邀請到沙鹿弘光護理專科學校的教務主任張芙美來擔任校長,楊思標才圓滿交託校長職務。

在第一屆護專學生的眼裡,這位校長很不一樣,雖是名醫,卻十分親和、沒架子。「楊校長上起課來很專業,很有日本醫師的莊嚴感,但是一下講臺,他又很親切,可以跟我們話家常,對我們非常好,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第一屆校友,也是花蓮慈院外科加護病房的護理長鄭麗娟說。

創校維艱 名醫兼老師

楊思標回憶護專創校時的難處,想找教師來花蓮專任,相當不容易,為了強化醫療專業教育、彌補師資不足,當時慈濟醫院的院長、醫師們,幾乎全都進場,一人分飾多角,當起神力超人,問診之餘也為護專同學們傳授基礎課程,甚至兼任學校行政職務。

第一學期「生理病理學」,就是由楊思標校長親自教授「細胞的組成與功能」,慈濟醫院院長曾文賓負責「血壓與循環」,陳英和醫師講述「免疫系統」,郭漢崇醫師教導「水與電解質的恆定」等。

值得一提的是,這群「一人分飾多角」,卻從不喊苦喊累的菁英教師,有許多來自臺大醫院,他們原本已升任或即將升任臺大主治醫師,卻在一九八八年夏天,做了改變一生的決定:捨棄臺大名醫及未來成為臺大教授的光環,紛紛投入啟業僅兩年的花蓮慈濟醫院,他們與理想簽約,以拓荒者的心情為後山醫療奉獻心力,這群人包括泌尿科郭漢崇、整形外科簡守信、內科黃呂津、家醫科王英偉、心臟外科蔡伯文和趙盛豐……等人。

在楊思標的努力下,來自臺大、國防醫學院的教授、督導、護理界的大老--臺大護理系的陳月枝、周照芳、黃璉華等都前來花蓮傾囊相授。回顧當年,校友鄭麗娟說,「那是很難得的黃金陣容,所有教科書上的作者,突然跳出來現身說法,這些有名的教授、主任、督導都來幫我們上課。」

當校長時,楊思標教授(右)與太太陳寶玉女士(二排左一)帶領第一屆慈濟護專學生爬山踏青。

還有一幕讓學生難以忘懷的教室風景。

最初上課,楊思標校長總是親自坐在教室後面和同學們「一起聽課」。第一屆校友王琬資猶記得,每位老師來上課時都會提到:「因為是楊校長邀請,所以排除萬難,我都一定要來,但是校長坐在後面,其實我們壓力很大,一定也會為大家好好上課。」開學初期,楊思標幾乎堂堂跟課、親自坐鎮,只為觀察學生反應、課堂互動,確認課程安排是否有需要調整處。

而這些受邀的「名師」,當時宛若空中飛人,每周從北部、西部飛來花蓮上課。「如果不是楊校長,我們不會遇到這麼多這麼棒的老師,當時我跟我同樣護校畢業,讀了其他護專的同學講,他們都覺得不可思議,怎麼會有那麼好的老師幫我們上課,非常羨慕。」王琬資說。

曾任臺大醫學院院長的楊思標,長年投入醫學教育,也一心要為慈濟護專的學生做「最好的安排」,那股事必躬親的熱誠與在意,不論專業教育、品德養成及課外關懷,他樣樣盡心,他明白上人的初心與東部醫護不能等的急切,只求讓這些從臺灣四面八方遠道來後山求學的孩子,能安心定神,學有所長,將來也願意奉獻偏鄉。

楊思標校長(後排左三)與靜思精舍德慈師父(後排左四)、護專學生及懿德媽媽合影。

初來乍到的學生

第一屆校友鄭麗娟說,原本在護校成績優異的她,自家鄉臺南北上參加招生博覽會時,心裡想報考的是一間歷史悠久評價佳的護專,但一到了招生現場,卻被慈濟攤位上一群穿著藍衣旗袍的師姊所吸引,「她們看起來非常有氣質,只要一報名,師姊就會熱情的為報名者丈量制服尺寸。」鄭麗娟說,而更重要的是慈濟提供「公費」就學及每月三千元的零用金。因為父親中風,又身為家中長女,鄭麗娟想減輕家裡負擔,當下決定就讀慈濟。

新生報到那天,鄭麗娟一大早從臺南坐巴士到臺北,錯過自強號,只好改搭莒光號到花蓮,心想應該也很快,不會差太多吧,但萬萬沒想到將近六、七個小時的車程,抵達時已天黑,早已錯過報到時間。一個人扛著無比沉重的行李,「我一到宿舍,眼淚就掉下來了,心裡想著,自己到底是到了什麼地方,怎麼會離家這麼遠。」

王琬資同樣也是因為父親生病,想盡早自力更生、好為家庭付出而選擇以公費就讀慈濟護專。來自臺北的她,猶記得當年的學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校門外的建國路上,連路燈都沒有,一到晚上,一片漆黑。有一回,她跟同學騎腳踏車,想從學校騎到黃昏市場,騎了好久好久,愈騎愈黑愈害怕,又騎了回來。「剛到花蓮時真的很不能適應,整個非常落後,沒有路燈,沒有商店,不像臺北非常明亮、熱鬧,這裡從傍晚就開始黑漆漆的,只有市區有一家三商百貨,後來還被大火給燒毀,這才知道為什麼人家一直說花蓮是『後山』。」

這「後山」還有一個特色,地震頻頻。有一回搖得特別厲害、特別久,外號「Number one」的同學,嚇得口中振振有詞:「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那麼早死!」大夥怕得躲在桌子底下,一整晚沒睡好。而草創的校園內,校舍仍在施工中,沒有倚欄一望的青山美景,同學們第一年住在慈濟醫院的護理宿舍,第二年則搬到醫院的二期大樓,每天搭乘巴士專車往返學校。

對這些初來乍到的學生而言,害怕、陌生、擔憂多於好奇探索,要如何安撫這些遠道而來的孩子們呢?楊思標的「定心」法寶一一出爐。

楊思標教授樂於教學,終生不輟。圖為二○一七年於花蓮慈院診間教醫學生判讀胸腔X 光片。

和校長一起去爬「慈悲喜捨山」

怕學生思鄉情傷,楊思標情商教官為學生安排休閒人文活動,也經常和夫人陳寶玉一起帶著學生去鄰近郊山爬山,或去水源地、三棧溪踏青,藉此親近花蓮的好山水,順道強健學生體魄。每每楊思標上完「人生哲學」課,便開心地邀請大家:「明天放假,我們一起去爬『慈悲喜捨山』!」臺下也一片歡呼應和,好耶,明天去爬慈悲喜捨山!

「慈悲喜捨山」是楊思標為慈濟護專後面的小山所起的小名,他受上人感召而全心投入護專創校,也希望這群護專的孩子們時時銘記,醫護的初心是慈悲。

關於爬山,夫人陳寶玉笑著說:「山高不到兩百公尺,也都是寬敞大路,但有一回,才剛到起點,還沒開始爬山呢,有個孩子突然哭了,說自己不敢爬山,怕爬不上去,於是又趕緊請警衛護送那位學生回宿舍。」而同學們印象最深的則是,每次跟著校長夫婦爬山,總有好吃的!沿著石子路拾級而上,沿途樹木、花草扶疏,每次經過原住民住家,他們總是很熱情的拿出自家種的蔬菜、水果給校長,還遞送茶水,所以大伙總是很開心的吃起水果、喝茶解渴。而更神奇的是,「校長雖已年過七十,但他的體力都比我們好,我們已經氣喘吁吁了,但校長夫婦臉不紅、氣不喘,還一個一個來關心我們。」

除此之外,楊思標為了讓學生更了解東部的醫療網絡與現狀,特地安排了一趟兩天一夜的「東部觀摩見習之旅」,行經自強外役監獄、卓溪鄉衛生所、玉里榮民醫院…等,「校長還請卓溪鄉衛生所的護理長幫我們簡介『公共衛生』是在做什麼,最後在知本溫泉的旅館住了一晚,再回到花蓮。」王琬資說。

楊思標教授自一九七八年起協助花蓮慈院,為偏鄉奉獻至今。圖為楊教授前來參加二〇一一年花蓮慈院二十五周年慶。

大愛無私的懿德媽媽

慈濟護專頭兩年,大部份是西部的孩子前來就讀,楊思標說,當時之所以能安住孩子們的心,讓她們可以在「後山」好好學習,證嚴上人獨創的「懿德母姊會」人文教育是非常重要的支撐與慰藉。

慈濟護專第一屆學生入學後,上人即選拔資深的女性慈濟志工,成立「懿德母姊會」進入校園關懷孩子。「懿德」指的是母儀天下的品德,上人期許這些志工們能以母親的心來愛護這群護專的孩子,能視如己出,跨越年齡和孩子們打成一片,傾聽孩子、給予關懷、成為典範。

於是第一批來自全臺各地的三十六位「懿德母姊」們,開始每個月不辭辛勞的前往花蓮慈濟護專,啟動愛的支持。當時九到十位學生分成一組,每組有三位懿德媽媽陪伴、關懷。「她們經常帶自己做的點心、食物給我們吃,關心我們在學校的學習、生活狀況,也會帶我們去訪貧、打掃;去精舍生活體驗,做蠟燭、香皂等。懿德媽媽對我們非常好,像家人一樣,久了也就沖淡了我們想家的情感。」王琬資說,每每到了寒暑假,這些家住臺北或西部的懿德媽媽們,還會邀請同學們去她們家裡玩,也認識她們的家人,大家打成一片,真的很溫暖又快樂。

校友鄭麗娟最難以忘懷的,則是第一次跟著懿德媽媽去訪貧(探訪感恩戶)、打掃。那是一個獨居老人的家裡,讓她第一次體驗到什麼是「家徒四壁」。空蕩蕩的破屋裡只有一張桌子,電鍋裡的飯也臭酸了,卻仍捨不得扔。「我很驚訝,怎麼會有這麼辛苦的人,看了蠻難過的,真的是見苦知福,才知道自己還算是過得很好的,要惜福。」鄭麗娟說,跟著懿德媽媽去訪貧打掃、去精舍看師父們這麼簡樸且自食其力的做蠟燭、香皂,當時才覺得,慈濟真的有在做事且真心付出,「他們的錢,募得如此不易,卻都用在刀口上。」

然而,更讓鄭麗娟感動的是,「我後來才知道,當時這些懿德媽媽都是上人親自挑選的。不管懿德媽媽是臺北人、西部人或花蓮人,她們對我們就像對家人,也會教我們一些行住坐臥的禮儀。她們非常無私,給了我們非常好的身教。」

楊思標教授的一生,有如一部臺灣的百年醫療史,堪為世紀人醫典範。圖為二〇一一年楊教授歡度九十二歲生日一景,右為醫療志業林俊龍執行長。

無條件的愛與陪伴

「我們得到很多很多的愛,從校長、老師、懿德媽媽,甚至精舍的師父身上,都感受到很多的愛,所以也想把這樣的愛分享出去。」

「他們就像家人一樣的愛我們……」

「回頭看,我們真的很幸運,不論是校長或懿德媽媽,他們是這樣不求回報的付出……」

「當時懿德媽媽做給我們每人一個『愛與利行』的木製坐牌,我到現在都還珍藏著。」

第一屆校友們聚會時,此起彼落回憶著過往的點點滴滴。

楊思標也同樣在籌備護專、擔任校長的期間,對慈濟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與感動,他相信護專孩子們在這群無私付出的「懿德母姊」守護下,日後必定能成為更懂得愛與關懷的護理人員。

「懿德母姊會」後來因為有男性志工的加入,更名為「慈誠懿德會」,從最初的三十六位到現今一千餘位成員,依然以大愛守護著慈濟的二所大學、二所慈濟中學的眾多學子,這是臺灣教育史上的創舉,更是慈濟教育志業獨樹一幟的人文風範。

楊思標教授歡喜響應花蓮慈院回歸竹筒歲月活動,左為林欣榮院長。

實踐「愛與利行」

兩年護專畢業後,王琬資投入花蓮慈濟醫院白衣天使的行列。一心想付出的她,遭遇的第一個難題是,天性文靜害羞,要如何主動關心病人呢?

「我很努力地想,到底要跟病人說什麼?要怎麼安慰他?一開始實在很困難,所以我就很認真的練好我的護理技術,讓病人從這個技術中感受到我的用心、很認真的在幫他。」就這樣慢慢歷練,王琬資也因為這份工作轉變成今天別人眼中「親切、大方、活潑」的模樣。

王琬資仍記得,她在實習時,有一回病人突然跟她說,「護士小姐,妳今天怎麼沒有開心的笑?」。她這才突然驚覺,原來她每天看到病人,滿面笑容歡喜的道早安、問候,其實對他們是意義重大的,「病人跟我說,我看到妳的笑容,病都好一半了。這件事影響我到現在,就算是心情不好,只要我一踏入護理職場,一定笑容以對,所以大家都覺得我很愛笑。因為我相信如果我開心的走進病房,病人也會感染到這份歡喜,幫他做護理時,他也不會覺得那麼痛。」

王琬資也鼓勵妹妹前來慈濟護專就讀,在兩年的學習下,這所學校對她而言,早已不是又偏遠又落後又漆黑,地震又多的「後山」學校,而是一所教導專業、充滿愛、溫暖與無數內在光亮的理想校園,是一所「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學校」。

這對來自臺北的兩姊妹雙雙畢業於慈濟護專,已在花蓮服務超過二十五載,妹妹王琬詳仍任職於花蓮慈院,姊姊琬資則服務於光復鄉衛生所,被稱為「光復鄉有史以來最親切的護理長」。

慈濟護專為花東培育了無數位像她們一樣優秀、充滿愛心的白衣天使,當年,懿德媽媽做給每位護專孩子的「愛與利行」木牌,早已銘印在她們心中,化為行動,照拂花東及臺灣各個角落的病人。

二○一七年,楊思標教授與慈濟護專第一屆師生重遊護專(現慈濟科技大學)合影。

護理人才 東部扎根

楊思標認為優秀的護理人才,最重要的是愛心、耐心及一顆真摯的服務心,而這正是慈濟一直以來所推廣的人文精神。慈濟護專不僅提供專業的醫學及護理知識、深耕人文,更有慈濟「懿德媽媽」給予日常生活的支持與照顧,是對學生全方位的關懷。

更讓楊思標感到欣慰的是,不只一次,他遍佈全臺的「醫護眼線」向他誇讚慈濟所培育出來的護理師總是更有耐心、主動付出,從來不會對病人大小聲或漠視病人的需求。因為這些孩子有些來自清苦家庭,更在慈濟的人文教育中,體會到貧病相依的苦楚,而能將心比心。

慈濟護專設立之初就為家境清寒的孩子提供了助學方案,除了學費全免,供食宿,還可支領每月三千元的零用金,且畢業即就業,讓有心卻家貧的孩子也能一圓護師夢,憑藉著自己的力量改善家境、扭轉命運。

一九九九年,慈濟護專改制為慈濟技術學院;二O一五年再改制更名為慈濟科技大學,但依然保留慈濟五專部護理科,且這項清貧助學方案持續至今。

在少子化的時代,各個學校擔心招生不足,但自一九九六年開辦的「原住民專班」,現在卻是競爭激烈、炙手可熱,錄取率僅約百分之二十四至二十七。可見,只要提供機會,每個孩子都想透過努力,改變未來。

在慈濟創立的第一所學校――「慈濟護專」不斷躍進的里程碑裡,楊思標開啟了最重要的第一棒,後續接棒者盡心盡力,讓慈濟護理在這二十八年來,培育出許多讓人讚賞的白衣天使,也讓護理人才得以在東部生根、茁壯,守護東部民眾的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