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醫心傳第170期 - 微光心語】見證生命的脆弱與堅強

文/余政展 臺中慈濟醫院一般外科主任
攝影/馬順德

我從醫的初衷是為了助人,不知道某些狀況下醫療也有不好的結果。等到成了醫師才發現自己真的太傻太天真。以前老師說過,上帝治好了病,醫生得到榮耀,現在才能體會。除了透過外科醫師巧手,還必須加上個體的自我癒合能力,才能見效。如果少了癒合能力,外科醫師是沒有辦法進行任何手術的。可見生命是無比脆弱( 會受傷生病) 卻又無比堅強( 會自我癒合),醫生可以說是有幸得以見證這一切。

大部分醫師選擇外科的理由,就是透過手術可以得到立竿見影的療效。但是當我們為病人操刀,總是會遇到某些意外而有不好的結果,或是判斷錯誤,或是麻醉過程不穩定,或是病人恢復過程不如預期,或是藥物手術副作用等等,不可能每位患者都順利照劇本配合演出。當我完成一個困難病例,為之躊躇滿志,意氣風發,好像不可一世的巨人,一旦發生併發症,又好像打破花瓶的小孩,徬徨失措。而一個好醫師的養成過程中,就必須能在種種考驗下扭轉乾坤。

在行醫過程中我們會遇到社會上士農工商販夫走卒,形色人等。也必須處理難纏的病人,罕見的病例,複雜的併發症。這當中有病人痊癒的笑容,重生的喜悅,有手術併發症帶來的輾轉難眠,痛苦自責,甚至病人死亡帶來的刻骨銘心。我們的生活就像是一場場拔河;挑戰與失望,成就與沮喪,報酬與醫糾,感激與抱怨,感謝函與投訴函,就這樣每天重複上演。有時午夜夢迴,捫心自問,既然這個社會不感激我們的付出,那倒不如歸去罷了。但是又會被使命感還有良好的自我感覺降服,都有這麼一身工夫,放棄了如天下蒼生奈何?如果那麼簡單,隨便一個人都可以做了。

當我們選擇執起手術刀,切開病人的皮膚、脂肪、筋肉,進入他們的身體,感受他們的體溫,就注定要承擔整個治療成敗的責任。偏偏手術併發症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每個外科醫師每種手術一定都會遇到。我們希望患者是在主刀醫師參與的情況下慢慢恢復,而非不熟識醫師的躊躇間失去生機。所以很多外科醫師就像是早出晚歸的工作狂,而且私生活常常被打斷。但是我們亦為人子、人夫、人父,我們也需為自己和家人保留一些時間,我們也需要休息,不然很快會油盡燈枯。這也是另一場拔河。

當面對這些不樂觀的情境,醫師自然有各種防衛機轉來面對挫折。有的醫師樂觀以對,有的帶一點黑色幽默,有的想方設法,搜查文獻,有的縱情聲色,有的專以搞定家屬情緒不滿為務,有的寄託宗教等等。幾個慘痛的教訓也讓我成長不少,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當不好的結果發生了,只要能盡力去排除狀況並作好醫病溝通,就能把傷害減到最低。所以現在行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深怕自己一個決策就耽誤病人。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老、病、死看多了,慢慢也學會冷眼看待人世的冷暖橫逆,不隨之起舞。外科前輩也告誡我們要抽離病家的憂傷,冷靜思索痊癒之道,才不會在電光石火間的判斷上失之毫釐。以結果言之,病家要的是專業判斷,不是濫情。而古人養生之道也告訴我們要淡薄、要寵辱不驚。凡此可以算是醫護人員的一些心理建設,不是醫生沒有人情味。

但總是有些例外。

五十幾歲男性胃癌患者,隨著疾病進展,群醫束手。那不過是另一個癌末病人罷了,It happens……

有沒有更慘的?獨生女國小三年級,那正是我家小屁孩無憂無慮快樂長大的時候,而她已經要面對死別了,那錐心的痛,我懂。

還有沒有更慘的?媽媽早在她三歲時拋棄她回越南了。也就是說,十歲,生離、死別都有了,徹底是個孤兒了。

查房時看到她利用假日來看或許是最後一面的父親,街上滿是歡樂聖誕氣息。這對相依為命的父女,紅著眼、滿臉淚痕,相對兩無言。我囁嚅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你爸爸一定會好?」我自己都不相信了。「妳一定要勇敢堅強。」才十歲講這個有什麼用?……)場面太傷情,而我,無用的主治醫師,幾乎可以算是逃離現場。前面的防衛機轉全面失守。

養生送死而無憾,王道之始也。走廊上與一些遠房家屬討論後事,幾乎是繞著小女孩的安置。日後負責的,是小女孩的堂姊堂嫂,態度懇切。我心裡痛的是,中國人講了兩千年「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的口號,我們還是得為這樣的事憂心不已。

嗚呼!天行有常,不以堯興,不以桀亡。明日太陽依舊升起,但求無愧於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