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醫心傳第164期 - 微光心語】在人生最苦處的溫暖

文/許凱婷 臺中慈濟醫院九B病房護理師 圖片提供/許凱婷

很多癌症病人對我說,「當自己面對苦痛的時候,心裡有一種感覺,就是――人已經沒有貧賤富貴之分……」

當苦痛發生,一個人走進醫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是跟我們這些第一線護理師密切相處,所以我常想,身為護理師,除了護理工作,還可以為病人提供些什麼?我們的價值在哪裡?

從困頓中重生的老莫,給了我答案。

陪他走出病痛,活出自信

老莫是二○一五年住院的舌癌患者,那一天預備要開舌部切除跟皮瓣擴清手術,因為是由耳鼻喉科與整形外科接力手術,時間會很長,所以排在當天的第一臺刀。老莫原本住院時情緒都很正常,但那天他突然抱著棉被跟枕頭開始痛哭,整個身體黏著棉被枕頭,「怎麼拔也拔不起來」,直說他不要開刀。

我們只好告知周一帆醫師,暫緩手術,先了解他的想法。

聊了之後,才知道老莫的擔憂。在九二一地震之後,老莫離婚,又碰到他兒子在當兵時被霸凌而過世,人生頓時大受打擊。當他發現自己口腔怪怪的,先到埔里的醫院檢查,醫生提醒他「要去大醫院看」,可是他選擇不面對,安慰自己沒關係,去藥房拿藥吃就好了,吃止痛藥、抹口內膏,兩三個月過去了,口腔的狀況沒有改善,因緣際會下來到臺中慈院。

他最害怕的是,開完刀後,如果舌頭不見了,他以後怎麼辦?怎麼養活自己?會不會在開刀房就死了?他非常害怕這些不確定。知道他不想開刀的原因後,我們也找社工來協助。團隊對他完整解釋術後會發生什麼事?團隊會怎麼協力……他才放心去開刀。開完刀後做了六次化學治療和三十次電療,好幾個月的治療過程很辛苦,我們一路陪伴著他。

我們發現老莫有個長處,他很會做手工藝,所以我們把病房設定為他的作品展示區,我邀請他說:「你看我們( 病房)這裡缺什麼?你每次來,就幫我們補一下。」所以他就把我們病房布置得非常漂亮,滿是他的手工藝品。

二○一五年住院的老莫,在醫護團隊的鼓勵下完成所有療程,也善用巧手藝妝點病房。

他每次來做化療和電療的閒暇時間,就專心做手工藝品。老莫本來是一個沒有自信的人,但我發現他講話滿有感染力的,當他同時期治療的「同學」有狀況,我就跟老莫說:「那個誰誰誰需要,你去跟他講一下。」由他分享過來人的心情和經驗讓病友了解。老莫從中也發現自己的長處,所以當我請他一次、兩次、三次找病友互動之後,發現他怎麼自動一間一間去「巡房」了;主動問病友:「你今天怎麼樣?」「你嘴破?那沒關係……」他開始變得有自信,變成一個幫助別人的角色。

當他肯定自己的優點,開始去幫別人,他知道他可以做一些事,彭老大就是受老莫影響很深的一個病友「學弟」,去年住院治療,也是舌癌病人。

助病人與家人和解

彭老大個性是很傳統的大男人主義,他太太則是傳統的「做到死、被人嫌到流涎」的女人。彭老大在辛苦煎熬的治療過程,對老婆更是「不客氣」,所以他很苦,他老婆更辛苦。

有一天彭太太在茶水間哭了,她說:「我做到這樣,真的沒法度了。他這樣一直給我罵……我現在要回去屏東,他再罵,我不要理他了。」情緒發洩完,她就拿著離婚協議書到彭老大床邊,「你簽一簽吧,我這樣,六十年了,跟你到這裡就好了!」彭老大不理她,只是說:「簽什麼簽,你說什麼,跟我六十年了,在說什麼?!」下班後,我跑去跟彭老大聊天,問他:「你老婆跟你六十年,你感覺怎麼樣?她對你很重要嗎?」他說:「重要不重要,她都知道啦。」『你沒講她怎麼會知道?』『你愛她嗎?』「很愛啊。」我問:『那你怎麼不講?』「啊就講不出口啊!」

彭老大「愛在心裡口難開,那怎麼辦呢?」每一年的聖誕節前一晚,我們病房都會辦一個報佳音活動,我就跟同事想,到底要怎麼樣幫他們,因為我們知道他們其實對彼此很依賴。我們買了花,把彭老大打扮成白馬王子的模樣,「你講不出來就用寫的。」請他寫下對太太的愛,幫他在公眾場合對老婆表現他的感恩和虧欠。他老婆整個人像小女孩一樣,「我一輩子沒收過一朵花,我今天真是太高興了。」很靦腆的笑著。這個晚上快樂的結束。

 

在臺中慈院九B 病房護理團隊舉辦的活動中,彭老大對太太說出感謝愛語,夫妻倆和好如初。

隔一天早上我去做治療的時候,就問彭老大:「恁某這樣,我看她真的很辛苦,你那一張簽好了沒?簽一簽,你老婆太辛苦了。」他不講話,整個臉很沈重,反而他老婆開口說了:「沒有啦,哪有什麼一張紙,沒有紙。沒有。」我發現那一張離婚協議書,正被墊在他的早餐下面……

活著真好,回饋傳愛

從二○一五到二○一七年,老莫現在的樣子和兩年前完全不同,判若兩人。他說成功治療之後,只有一個感想――活著真好,好像重生了一樣。他說:「我們人,就是要聽醫生的話,聽護理師的話,這樣才能走出來。」他本來靠做麵線維生,出院回到埔里不久就開始恢復正常生活。老莫像是我的老師,也像朋友,更像家人。

護理師的存在價值是什麼?我從老莫、彭老大和其他病人身上體會到了。

老莫用吸管跟紙做出會飛的蝴蝶和蜜蜂,象徵自己的「浴火重生」;老莫說,在八年前兒子過世的時候,慈濟師兄師姊的助念就讓他非常非常感動,想不到八年後他可以讓自己變成一個有功能的人,進而回饋社會。

彭老大說,他現在已經不會罵老婆了。他的工作是開遊覽車,他說:「我現在方向盤一握,整個人心都開了。」開車時都想著要怎麼幫助別人。老莫和彭老大正計畫拍癌友的鼓勵片,要告訴更多年輕人,生病過程會發生什麼苦,最好不菸不酒不檳榔,不要讓生病後悔的事上演……

我們病房收治耳鼻喉科及腫瘤專科病人,有病人說:「我們這一群就是沒有喉嚨,也沒有舌頭,沒有臉頰,也沒有下巴( 頷)。」讓人聽著很心疼。看到病人苦痛現前,很捨不得,我謝謝他們願意跟我說他們的過去,透過我們的專業,可以緩解他們身體的苦,進而讓他們跟自己和解,然後也願意跟家人和解,最重要是回歸社區,回到生活後可以去付出,把很多人的愛、很多的資源再回饋給社會。對我來說,我的價值就是讓病人回歸生活,創造他們自己的良能;我期許自己可以做到,在人生最苦的地方釋放溫度,發揮護理專業的技能,同時膚慰病人心中的苦。( 整理自二○一七年七月一日與證嚴上人溫馨座談分享)

許凱婷從病人身上感受護理工作的助人價值,最快樂的莫過於看到病友回歸正常生活,而且以良能回饋社會。攝影/馬順德

二○一七年,許凱婷特地到埔里探訪老莫,老莫說手上的蝴蝶和蜜蜂象徵著自己的「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