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醫心傳第164期 - 微光心語】時刻盡心 無愧輕安

文/陳立修 臺中慈濟醫院胸腔內科主治醫師

擔任胸腔內科醫師到現在,已經算是稍有經驗的主治醫師了,但直到今日,偶而還是會被問「當時為什麼會走入醫學這個領域?」常常我會一時愣住,因為這也正是我在獨處時,會問起自己的問題……

這是內外婦兒「四大皆空」後繼無人,即使主治醫師也必須擔任第一線病房值班任務的時代,前一段時間的一次值班,就是現在資深主治醫師如我的寫照。

這天,一如往常忙碌的接了幾個很棘手的新病人,之後在半夜送走一位九十多歲肺炎呼吸衰竭、已簽署不急救同意書的病人,整夜沒有闔眼,忙到清晨。

才剛到值班室打算瞇一下,已是清早六點,病房電話在這時響起,「陳醫師,一位骨捐大德來,現在已經報到了!需要評估能不能打血球生長激素,您是值班內科主治醫師,請過來一趟。」

半夢半清醒間,這通電話突然把我一下子拉回現實世界,「忙了一整晚,連想睡個半小時都不行?怎麼這麼早呀!?」放在心裡的口白,伴隨蹣跚的腳步,邊嘀咕著邊走到護理站,只見一位年約卅歲的先生,健壯的身材襯著一臉陽光,身邊三個陪伴的志工師兄、師姊也都面帶笑容……

這個場景瞬間帶我回到一九九七年,也就是整整廿年前,我考上醫學院新生報到的那一天。

緊鄰報到處的攤位,是慈濟基金會正在募集骨髓捐贈的驗血活動,在志工們的熱心說明下,好多新同學踴躍參加抽血活動,連一向怕打針的我,當下也極為熱血的挽袖!「救人」這兩個字,對剛剛踏進醫學院的新生來說,等同於滿腔理想的實踐。

只不過,直到踏入真正醫學的層次,才漸漸明白,有些事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再多的熱血、理想,都得面對恐懼、懷疑,對生命,對死亡,對病苦……還記得,第一次到大體解剖教室,面對一具一具的大體老師,我們拿著解剖刀,一刀又一刀的練。進入醫院後,看到病人身上困難癒合的傷口好大好大,看到糖尿病人病情控制不好造成雙腳截肢,還有第一次看到病患大量咳血,第一次目睹病人過世,許多令人恐懼或驚疑的第一次,讓救人的熱血與理想時而消長,來來回回……

見實習階段,有一次在血液腫瘤科,看到一位接受骨髓移植的年輕白血病人,接受高劑量化學治療和放射治療把全身血球和骨髓裡的惡性細胞全部根除後,重新植入捐贈者健康的骨髓幹細胞,在等待骨髓造血撐過血球低下的時期,全身白血球僅剩不到五十顆,全身的皮膚、口腔黏膜都破了,好多天又好多天過去,主治醫師試了一種又一種的方法,當病人被告知「白血球還沒有長起來」的時候,從啜泣慢慢變成嚎啕大哭,一旁的家人也哭了,悲傷的氣氛感染周遭的每個人,然後每天照顧他的護理師也哭了,一旁我們這些見習生和實習住院醫師也忍不住流下眼淚,記得主治醫師那時候紅了眼眶,但沒有流出一滴淚,幾天後,那個病人因感染而去世。

這件事情的一年後,來自花蓮的一通電話,通知我的同學、當時的女友、現在的太太,有位病人的骨髓與她配對成功。依當時的捐贈技術,還是需要進手術室,插管加全身麻醉,然後在兩側股骨打一個傷口,反覆抽髓,但我的太太毫不猶豫、萬分堅定的同意。

因為知道比起捐贈者的痛,接受骨髓移植者的苦,才是真正的痛苦跟煎熬,當下很佩服她的勇氣,也陪她到花蓮捐贈骨髓。術後,她痛了很久,更擔心著受髓者的狀況,多虧骨髓捐贈關懷小組的俐淑師姑全程陪伴和鼓勵。

終於,等到兩年後的捐髓者與受髓者相見歡,我又陪太太到花蓮,見到因「髓」結緣的家人,這次見到的是滿滿的微笑。

我在獨處時,再一次回答了自己為何從醫:生老病死都是自然法則,從醫救人的心始終如一、從未改變,讓往生的、存活下來的都能輕安自在,時刻盡心付出就能無愧。

陳立修醫師的太太於二○○二年進行骨髓捐贈,並於兩年後,二○○四年八月十四日,於慈濟骨髓幹細胞中心舉辦的相見歡活動與受贈者見面。圖為骨髓相見歡當日所有捐受者合影。攝影/楊青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