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線的愛】搭上事故列車的護理長【人醫心傳第208期 - 封面故事】

文/廖唯晴 圖/陳美慧提供

臺北慈院陳美慧護理長是太魯閣號事故列車上的乘客,當下她跟著其他人被疏散,但腳下能踩的地面只有不到一百公分的寬度。

臺北慈院陳美慧護理長,是此次太魯閣號事故列車的乘客,她以護理專業訓練累積而來的冷靜應變、慈濟人的悲心膚苦,守護自己,也安頓身邊受驚嚇旅客的心神。

清明連假的第一天,臺北慈濟醫院10B 病房的陳美慧護理長一如往年地坐上前往花蓮的火車,返鄉掃墓。那時,這輛太魯閣列車上的近五百名乘客,甚至司機、助理司機員、列車長,都沒有人知道意外會在兩個小時後發生。

陳美慧坐在第一節車廂,上午九點二十八分,她感覺車子頓了頓,停了下來,而旁邊的男乘客摔了出去,被掉下來的行李打到。陳美慧關心地問起:「先生,你還好嗎?」並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幾個用餐桌。

車子沒有繼續行駛,車門也無法開啟,她拍了張窗外景色,告知醫院的護理主管「車子好像脫軌了」,但真正的情況和嚴重度直到十分鐘後車門被打開,大家才知道。

她跟著乘客被疏散,走出車門,腳下可以踩的地面只有不到一百公分寬。大家側著身體,靠著車身往前走,許多乘客對此相當害怕,陳美慧安慰他們:「直直走,到車頭的時候左轉上去就是蘇花公路的路邊,我們到那裡等待救援。」

找不到爸爸的小妹妹在陳美慧護理長的安撫下終於順利就醫。一旁為她包紮傷口的是花蓮慈院急診高立晟護理師。

列車上的慈濟人會合、送醫,皆無大礙。

留在現場 溫柔安撫助就醫

救護車、消防車陸續抵達,慈濟家人的關懷電話也接連響起,在跟上人報告當前的狀況後,陳美慧便留在現場,協助安撫受到驚嚇的乘客,並及時向精舍
回報最新情況。

救難現場,要先救小孩和老人,且一輛救護車僅能載一名中傷或重傷傷患,為了爭取時間即時運送,所以每臺車會搭配三、四名輕傷乘客一同送醫。

國小五年級大的妹妹,因為驚嚇過度,什麼話都講不出來,只是嚷嚷著要找爸爸。陳美慧安撫地詢問:「爸爸剛才有跟你講話嗎?」妹妹說:「有,可是現在找不到爸爸。」陳美慧接著問:「那有其他人跟你在一起嗎?」、「有爸爸的電話嗎?」、「妳有沒有帶證件?可以借我看看妳的包包嗎?」⋯⋯無奈妹妹什麼都問不出來,只知道她是跟爸爸、媽媽、妹妹一起來的,但媽媽跟妹妹坐在前面,沒有見到面。

陳美慧用溫柔的語氣告訴她:「妹妹,妳受傷了,一定要先去醫院包紮,等等爸爸媽媽出來,就可以跟妳在醫院會合了。」女孩在她的安撫下,漸漸穩定情緒,坐上救護車。

旁邊是一同出遊的三個女孩,其中一位正大聲地哭泣。原來剛才車子撞下去的瞬間,車門撞開,她被甩飛出去,幸好朋友們眼明手快,將她拉回來。與死神擦肩而過,女孩全身擦傷,情緒崩潰,陳美慧趕緊安慰道:「妳現在很安全,可以安心了,先在旁邊休息一下,等等就可以去醫院。」但驚魂未定的她卻哭喊不要去醫院,陳美慧只好請朋友協助安撫,並詢問救護人員:「這名女生的情緒很不穩定,需要朋友陪同安撫,能不能讓她們一起坐救護車?」於是,女孩在朋友的陪伴下,順利就醫。

隔天陳美慧護理長換上藍天白雲的制服,在事發現場協助招魂事宜,結束後與慈濟人們一同與上人視訊,聆聽開示。

生命中難以沉受之重 接住情緒

陳美慧分享,現場救護人員都在協助身體受傷的乘客,但心裡焦慮害怕的人也確確實實地需要被安撫、被膚慰。面對許多不想去其他醫院,堅持到慈濟就醫的傷者,陳美慧主動承擔起說明的工作,她知道──只要救護人員多花幾秒鐘跟他們解釋,就多損失幾秒鐘的救援時間。因此她告訴這些輕傷傷者:「現在有很多中重度的傷患在花蓮慈濟醫院,需要趕快醫治,但你們放心,一定會有人安置你們的。」

一名腳受傷的原住民女士愣愣地在一旁看著列車,不上救護車,陳美慧上前關心,對方說:「我在等我先生出來,可是他已經走了⋯⋯」陳美慧陪伴著她,問:「您怎麼能確定呢?」她說:「前一刻,他還在跟我講話、玩手遊,我們只買到一個位置,他讓給我坐;後來⋯⋯車子撞到了,他不知道被門還是椅子夾住,沒有燈,我們什麼都看不到,但他那時還有力氣握我的手,可是撞了第二下,他的手就鬆開了,軟下去、再也沒有回應⋯⋯。」女士開始哭泣,陳美慧在一旁,作對方情緒的出口。

這輛列車共有七名慈濟人,大家隨著救援會合、送醫。午後,陳美慧護理長與慈濟醫療法人張聖原策略長一同前往精舍,向上人說明情況。

最難的安慰

隔天,換上藍天白雲的制服,陳美慧再度回到事發現場,協助招魂。走向鐵軌,原本炙熱的天氣轉陰,飄起綿綿細雨,上空烏鴉啼叫,更添幾分傷感。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的感覺是這麼深刻,當一百多個人一同嘶喊:誰誰誰你快回來,不要在這邊玩了,我們要回家了⋯⋯真的很難過。」陳美慧說。

旁邊的爸爸拿著招魂幡,看著大海,在殯儀館看照片認屍時,他只認出女兒的手繪指甲,因為其他屍首還沒找到;捧著妹妹牌位的大女兒跟陳美慧分享:「妹妹最喜歡看海了,這塊地⋯⋯剛好是最有名的海景。」

不知道從何安慰,陳美慧說:「我是護理人員,一直都在癌症病房送病人離開,但病房的過程都是有心理準備的;這個意外只有一瞬間,我知道您們很多話來不及說,既然妹妹喜歡這裡,因緣也在這裡,不如擲筊問問她聽到了沒。」

姊姊將兩個十元丟下去,一正一反,哭著扯出一抹微笑,說:「好啦!妳不要再玩了,我們趕快回家吧!」

一場意外,陳美慧看見至親的愛,也見證慈濟救難的高效率與行動力。回到家開啟行李箱,她發現裡面滿是佛珠、水懺演繹光碟、加入慈濟的點滴照片和福慧吊飾⋯⋯,陳美慧感恩地說:「這是一個佛心師志的錦囊,我的命是上人跟所有慈濟家人護送回來的,因為裡面裝了大家給我的愛;未來,這些人可能面臨創傷症候群,或者需要哀傷輔導,希望大家能用更多的愛接力,陪伴他們走出陰霾。」

美慧阿長相信自己的命是上人跟所有慈濟家人護送回來的,感恩有大家給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