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奇幻旅程【人醫心傳第205期 - 微光心語】

文/郭漢崇 慈濟醫療法人副執行長暨花蓮慈濟醫院泌尿部主任

2020.10.17

回想二○二○年八月到十月,這三個月,從自我檢查,確診攝護腺癌,到住院手術,讓我覺得好像經歷了一場奇幻的旅程。不論是心理上和身體上的感受,都是我這一生永難忘懷,這也是我人生之一場美麗的意外。

這一次的攝護腺癌,其實是我自己診斷出來的。因為長期使用波斯卡治療掉頭髮,我也定期的檢查自己的攝護腺特殊抗原指數(PSA) 的變化。沒想到在今年PSA 稍微上升,引起我的注意。隨後檢查游離性攝護腺特殊抗原指數,竟然小於百分之十。我在隨後的連續兩個月,檢查PSA 都發現指數略為上升,因此立即做了核磁共振(MRI),並且找到病灶。

波斯卡(Proscar):藥品名,可使前列腺肥大的現象消退,改善排尿速率及改善良性前列腺增生相關之症狀。

在九月三日經直腸切片檢查確診,雖然病理報告是個低惡性度的攝護腺癌,但考慮到未來自己工作,還有生活秩序的安排,不能讓一個癌症一直存在我的身體裡面,讓我無法有明確的生活中心和方向。所以我決定開刀,將它拿掉。

歐宴泉醫師(右)與郭漢崇(左)在手術前一天一起看檢查結果,討論動刀細節。攝影/張慧敏

歐宴泉醫師犧牲假日從臺中到花蓮來執刀,他說:「幫老朋友開刀是我最大的榮幸。」

十月十日,我接受了達文西機器手臂攝護腺癌根治手術。主刀醫師歐宴泉從臺中特地前來幫我進行手術。科內的同仁以及我的學生廖俊厚、蔡曜州等人,也都在旁為我加油打氣。

其實在這之前,有些醫師朋友建議我,不妨考慮放射線治療,或是只要定期追蹤,等到有一天需要手術時再來做。但是身為外科醫師的我,卻很難下決心不將它移除。因為一個癌細胞在身體裡面,究竟它侵犯程度有多深,是否有其他更加惡性度的癌細胞存在裡面,尚不得而知。以我的個性,是沒有辦法忍受這種不確定的事情。

十月九日從臺中和臺北來的醫師們都聚集到花蓮。我們晚上一起在傑米料理用餐。老闆傑米是我們家的好朋友,他精心幫我們製作了精美的無菜單料理,並且讓大家在他的餐廳裡面包場言歡,十足像個手術前的派對一樣,開心的氣氛讓手術前應有的擔心與焦慮消失無蹤。

十月十日上午,醫院的護理部同仁們一早就來關心。我最親愛的太太,孩子家穎、姿廷一起送我到手術房。在手術房裡,麻醉科醫師黃顯哲與陸翔寧兩位醫師幫我插管麻醉,從頭到尾全程幫我麻醉監控。

在歐宴泉醫師靈活的手指撥弄之間,如行雲流水般使用機械手臂在我的腹腔內廻旋切割。就在很短的時間裡,完美地將我的攝護腺拿得非常乾淨,並且保留了必要的神經血管。在現場看刀的人都說技術真棒,十分精準流暢,正是大師示範,讓手術房裡面其他的泌尿科醫師也上了一堂課。直到手術縫完最後一針,歐醫師離開達文西手術臺,宣告手術成功,圍觀的醫師們無不擊掌稱讚。

歐醫師犧牲假日,從臺中飛越千里來到花蓮,幫我進行這個手術,其實是相當辛苦的。但他說,幫老朋友開刀是他最大的榮幸,這分無價的情誼,更令人感動。

郭漢崇第一次體會接受手術的體驗。攝影/張慧敏

手術第一天,身體復原得很快。傷口稍有不適,麻醉退了之後,尿液轉黃,隨即排氣,並且可以下床稍微活動。手術後第二天,窗外花蓮的大山,因為大雨過後水氣濃,竟然出現美麗的彩虹,映照著初升的亮麗陽光,似乎在告訴著我們,這個手術完全成功,而我將會有一個美好健康的身體。

手術後第三天,病理報告證實這是個3 加4 分的攝護腺癌。有點侵犯到攝護腺被膜。出院之後,應該還要再接受放射線治療,來確保癌細胞完全治癒。不過手術的邊緣是乾淨,而且沒有淋巴腺轉移,當初決定要做手術還是正確的選擇。歐醫師能把攝護腺周圍的組織清得乾淨,更是重要。

過去我們在照顧接受攝護腺癌手術的病人,總是會問他們「有沒有問題?」、「身體有沒有疼痛不舒服?」其實這是因為我們不懂病人身體的感受。現在自己當了病人,才知道那種微妙的感覺,不是當醫師的人所能體會的。

因為攝護腺是位於直腸的上方,平常從肛門指診就摸得到。因此攝護腺經手術全部拿掉,這一部分的直腸一定會有因為組織剝離和燒灼後產生的發炎。那種老是覺得有大便在肛門上面的感覺,不是痛,也不是壓力,而是一種脹的感覺。尤其是當要排氣前,會陰部的膨脹感更是沉重。導尿管帶來的不舒服,反而不是很重要,因為它放在尿道裡面,雖然會有一些想要解小便的感覺,可是只要多喝水,淡化尿液的濃度,這種感覺就會漸漸改善。有時候服用膀胱放鬆的藥物也有幫助。腹腔鏡造成的傷口疼痛,平常沒有感覺,只有在咳嗽及打噴嚏的時候,才會有劇痛感。總之,以達文西腹腔鏡手術做攝護腺根除手術並不痛苦,手術後的復原也是很快。

這一次的生病開刀,對我的人生啟發很大,也可以說是在我行醫生涯中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在確診得到攝護腺癌之前,我正好把我下一本書《與苦難同行》裡面的醫病故事寫完。我在寫的時候,雖然講到病人的苦痛,好像我真的能夠體會一般。現在我身歷其境,遭受到打針、住院,進開刀房、接受麻醉、手術、以及術後種種痛苦的考驗,我才能夠真正體會到,原來生病的苦痛是多麼的痛苦。對於我所描寫的醫生與病人之間那些苦難相連、生命共同體的故事,到現在才真正有新的體會。

我心裡想,如果能重來一次,我應該會對於那些我所照顧過的病人更好才是;開刀的時候會更加細心,傷口要更小。唯有醫生親切的問候,護理人員溫柔的照顧,才能讓病人心靈和身體的苦痛減輕一些。

在癌症手術之後,確實會讓人認真地思考未來。因為當你變成一個癌症的患者,未來按照標準流程去做治療,究竟治療的結果如何?癌細胞是否會轉變成為抗藥性?這些都不得而知。想太多也沒有用,重要的就是把自己乖乖的當成一個病人,找一個可靠的主治醫師,讓他來治療你。我則盡量想些讓自己快樂的事情,做些想做還沒做的事情,多把自己的時間留給家人。

雖然已經開完刀了,可是有時候還是會覺得不那麼真實。然而,它卻已經是個事實,無可逃避,只能面對。我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年可以做事?不管是五年、十年、或是更長,應該要趕緊擬定計畫,把最重要的事情做好、做滿。生病之後,反而會對人生態度更加積極。想要把這剩下的一段人生旅程精彩的走完。

2020.10.12
執子之手

溫暖的手,發自內心的禱告與祝福。這是一個基督徒醫師展現出對人最虔誠的關懷。但願每一位外科醫師在為他的病人進行手術之前,都能像照片中的醫師一樣,用他最有溫度的手,用力握著病人的手,由內心為他禱告,祝福手術順利成功,感恩。

攝影/郭漢崇

2020.10.18
尾聲 —— 與苦難同行

昨天早上七點半,專師婉茹幫我把導尿管拔除。在一點點灼熱的感覺經過尿道之後,我終於擺脫了陪我七天的導尿管。

手術後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在拔掉尿管之後,終於解除。部分病人可能因為手術後尿道括約肌過於鬆弛,拔掉尿管之後會有明顯的漏尿。少部分的人也有可能因為過去有膀胱出口阻塞,導致膀胱過動,而在手術後出現尿急失禁的情形。我卻完全沒有這樣子的感覺。

上午八點十分,我覺得膀胱有點尿意感,解出了第一泡尿,那種感覺真是美妙。因為一個星期沒有自行小便,很擔心是不是還解得出來?可是當我把尿壺靠近身體,膀胱便快速的收縮,尿流旋即出現,不痛不癢,非常暢快。尿有點混濁,參雜一點血絲,但不會疼痛。尿後我去測了超音波,居然沒有半點殘尿。如果根治性攝護腺手術在排尿結果方面需要評分的話,我給這一次的手術打滿分。不過膀胱漲尿、急尿、和排尿時尿液經過尿道的感覺,確實跟過去不太一樣。有這種手術後的體會,相信以後對於病人的症狀,以及如何用藥物來改善他們的症狀,也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在病房裡,我這一次的住院已經接近尾聲。下午,我慢慢地收拾帶來的物品,準備返家。一些朋友和同事致贈的卡片、盆栽、蘭花,我也將把它們帶回家,細心地供養,以紀念這一段意外的因緣。

在這一個星期的住院日子當中,我正好利用時間把下一本書《與苦難同行》的文章,從頭再看一次,也做了一些修改。重新體會我所照顧的那些病人苦難的醫療歷程。想到自己身上所受的病痛,比起我的病人們承受的苦難,簡直有天壤之別。而自己當醫生,身體承受病痛的苦難,更能夠體會當病人的感受。未來自己的行醫,應該會讓我的病人更加的幸福才是。

手術後恢復得那麼快,應該感謝我的太太細心照顧和耐心陪伴。其實她知道我得到癌症之後,心裡很緊張,但是故作鎮定。因為攝護腺癌是在我的專科領域,所以她也一再鼓勵我,早點切片,早點手術,不要再拖。我想也是因為太太的積極態度,讓我不怕手術,勇於面對,提前部署,而能在癌細胞剛開始突破之時清除乾淨。

除了太太為我準備各種營養補給,老友阿海、美津和阿丁,每晚為我帶來美味可口的晚餐。德宣師父美味的的四神湯,好友傑米更搶著為我送餐,都是功不可沒。此外,精舍師父們的祈福,慈濟同仁的關心,泌尿科同仁親切地照顧,助理慧敏和專師婉茹在整個治療過程中的全力協助,以及數不盡的好朋友和學生的鼓勵和支持,讓我能樂觀以對,勇敢抗癌。

拔掉尿管後,排尿順暢,今天也把引流管拔除掉,星期一就可以出院。三個禮拜後,我即將開始另外一個療程,接受抗雄性素治療及骨盆腔放射線治療。把一些可能的轉移性攝護腺癌細胞,徹底地殲滅。希望治療效果理想,讓我可以有多一點的時間,做我還沒有完成的事,照顧那些需要我照顧的病人,以及陪伴鍾愛我的家人。

副護理長與郭漢崇醫師開心合影。攝影/游婉茹

2020.10.19
知止

本來昨天就要出院的。可能因為太過於興奮,跟兒子一起把病房裡面一些粗重的東西搬回家,晚上又跟大學同學四對夫婦一起用餐,談笑風生之餘,還開車到楓林步道欣賞花蓮吉安的夜景。然後,樂極生悲,我就發現小便的時候,前端有出血,夾雜著輕微的尿道疼痛。雖然在手術後的九天,尿道與膀胱吻合的地方,仍然有些腫脹,發炎還沒有消,所以表皮的癒合並不理想。

發生了這樣子的狀況,我只好打消昨天跟著同學夫婦們南下玉里池上的旅程,只讓太太陪著他們去。我乖乖的回到病房,吃下兩顆止血藥,多喝水,然後臥床休息一天。幸好,在這樣休息之後,血尿改善了,小便也比較不疼。看來當醫生的,也是要乖乖的按照醫囑,醫療過程不能太急,該避免的動作、該注意的事項,還是要遵守。沒有人說當醫生的就能夠復原得快一點!

清晨五點四十分,我被巡房的護理師叫醒量血壓。同時,也起身小便。昨夜喝的水不多,所以今晨的尿液偏黃,不過無血不痛,看來狀況良好。我把一些要帶回家的物品收拾好,準備白天辦完出院後,請助理來拿,一起送回家。習慣性的,我也把病房收拾得乾乾淨淨,棉被摺好,床單拉齊,還給病房一個乾淨的空間。

多出了這一天,我也遇到一件令人感動的事。昨天下午,我在病房,遇到一位醫院裡的麻醉護理師。她看到我之後,拉著我,告訴我說,她前天看了我的臉書,描述我的生病過程和面對癌症的勇氣,她感到很難過,也深受感動。由於她正在慈濟培訓委員,所以必須要到醫院擔任志工。她向菩薩請求,願意把這三天在慈濟當志工的所有的功德都回向給我。只希望我能夠健健康康的,多活一些時間。因為她知道我是不會放棄我的病人,所以她求菩薩保佑我,要能長長久久,因為這樣才能照顧更多需要我的病人們。

這位麻醉護理師在開刀房裡面二十幾年,每次跟我的刀,她總在旁邊默默的看著我,會為病人把被單蓋好,把邊邊角角地方弄好,尿袋掛好,才讓病人到恢復室。因為我常常跟住院醫師說,病人手術後會很冷,不要讓病人著涼,要讓他們醒過來的時候,就感覺到溫暖。

也許就是這樣子的工作態度感動了她,所以當她紅著眼眶,告訴我這些事情的時候,我也對自己十分感動。

清晨六點,天還沒全亮。我打開病房的窗戶,讓窗外由中央山脈吹來的涼風灌進房間裡。此時頭腦清晰,沒有雜念,梳洗完畢後,我到研究室走一走。取一些飲料喝,看到研究室盆栽的絲瓜,竟然長出小蘋果和橘子。我繞著協力樓陽臺走一圈,觀看這一塊臺灣的桃花源。往南美麗的花東縱谷,前方有壯闊的花東海岸和太平洋,往北則可看到綿延的蘇花公路和東部海岸山脈。這一個地方我住了三十二年,這個醫院我也服務了三十四年。人親土親,早已跟地方的民眾成為鄉親。照顧他們的感覺,一點都不像在都會裡的醫病關係,而是像在照顧鄰居或是親戚一樣。有些家庭祖孫三代都在我這邊看病,母女同樣尿失禁來手術的也大有人在。很多朋友、病人知道我生病了,紛紛留言或是到病房來為我打氣,這些都讓我非常感動。畢竟,平常做人成功,生病的時候,才有人會理你。

在醫院裡面繞了一大圈,這個醫院未來還會繼續擴建,守護花東地區民眾的健康。我們在這裡也已經培育了第二代、第三代的接棒醫師。他們充滿愛心,充滿幹勁,相信未來都會做得比我們更好。

回到病房,又遇到上星期一我轉介給江醫師開刀,同樣是攝護腺癌的病患。他看到我非常高興,在病房裡跟我聊了一下。我把一些手術前後的自我感覺,以及可能發生的排尿狀況告訴他,並且囑咐他要注意多喝水,少正襟危坐,要常常斜坐或是臥床休息。這樣子,尿道與膀胱吻合的地方才會好得比較快,也比較不會有異常的出血或是疼痛。像這樣子的醫生跟病人的對談真的很好。當他們都有同樣的疾病,對病人的教育性會更強。我想這就是我們在花蓮當醫生最值得感動的事情。

等一下就要出院回家休息,下星期一又要回到醫院裡開始下一階段的人生旅程。昨天我在LINE 6140 同學的群組裡面,看到了一句話,讓我回味再三。那就是「知止」兩個字。沒有錯,知道要奮鬥,知道要努力,但是往往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事情,應該要適時、適度的停止。這次手術之後,為了要有更長遠的工作時間,我想我也必須要把一些比較不重要的研究跟臨床工作暫時停下,留下部分對於社會有意義,對於廣大的病人群有幫助的事情,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把它們做好做滿。這才是正確的工作態度。

郭漢崇醫師《與苦難同行:這些年病人教會我的事》一書,如實寫下行醫三十多年來對生命的深刻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