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身段 悟得柔軟慈心【人醫心傳第203期 - 志工身影】

文/洪靜茹

從守護航空安全的塔臺臺長,到養護中心的創辦人,蘇進南上半輩子的軍旅人生,橫跨天空到陸地。因著太太的一場病,結緣慈濟,兩人成為臺東地區環保志工的火車頭,賢內助更花六年的時間等待,將他度進慈濟門。走入醫院服務後,看盡生命無常,慣於發號施令的軍官,一步步在人間疾苦的現境中反思修練,以悟得的慈心福意,捐出下半場人生安身立命……

疫情期間,蘇進南師兄駐守急診出入口當防疫志工,仔細為就醫民眾服務。攝影/謝自富

二○二○年新冠肺炎防疫期間,七十七歲的蘇進南師兄,與同梯報名、來自宜蘭和臺東地區的防疫志工夥伴們,駐點在花蓮慈濟醫院急診室出入口,協助管制勤務,一邊要提醒來院民眾拿出健保卡以備讀卡,不時也要為行動不便的求診病人張羅輪椅或推床,休息用的塑膠椅也被他請到一旁備而不用,笑笑回說站著「卡厚做代誌」(比較好做事),一旁的男眾志工連聲補充說蘇師兄是大夥裡最年長的,但硬朗耐操程度絕對不輸年輕人。

蘇師兄與太太賴阿柳是臺東區環保志工的火車頭,兩人同心做資源回收。攝影/林素月

鄉下囝仔奮鬥到塔臺臺長

雖說定居臺東超過四十五年, 但一九四三年出生的蘇進南本是屏東東港人。「阿爸是工地臨時工,為了養大我和三個弟弟,媽媽也得不時到碾米廠挑米糠賺取微薄工資。」身為長子,小時候就挑過磚頭、踩過三輪車,國中畢業考取高雄高工補校便開始半工半讀,晚上上課,白天就在建築工地打工,收入多少幫忙家計。「家庭環境如此,從小這樣看父母的辛苦,早早體會到凡事要靠自己。」

十九歲高職畢業後隨即入伍服兵役二年半,眼看就要當完兵了,現實問題迫在眼前,心想難不成還要拜託人家幫忙找頭路?哪裡來的人脈和背景?正好看到軍校招生簡章,盤算著就學期間有供應食宿,分發服務後有固定俸給,一心想要自食其力不求人,決定成為職業軍人,「我算是聰明的學生,念書可以速讀、很快抓到重點的那種,就瞞著家裡,報考空軍通信電子學校(空軍航空技術學院前身)。」

當時家裡老一輩的觀念認為,好像是沒有什麼出路的囝仔,才去讀軍校。「阿爸一定會反對,只好偷偷報考,知道我考上了,他還是不贊成,入學前我擅自拿他的印章去蓋印,哈!他就沒辦法了!」憶及往事,蘇進南笑彎了眉眼,看似唱反調的行為,背後是減輕父母重擔的心意。蘇爸爸只能接納兒子的選擇。「阿爸跟我只有一個約定,就是不能中途跑回來,所以再苦我也要讀完。」二年半期間在東港受訓、岡山上課,一九六八年即分發到花蓮機場管制塔臺服務,因為有軍眷補給,自此家中經濟總算安定一點。二十五歲的蘇進南也在此時結婚成家。

其後因應業務需求,輪調到屏東、桃園、臺南等地,也從少尉、上尉再升到中隊長,三十二歲那年調到臺東就任塔臺臺長,為了讓家庭生活安穩下來,便帶著太太與二兒一女落腳東部小鎮。

中年轉職社工 扶弱助殘

一九八九年,告別二十一年的空中守門人生涯,四十六歲的蘇進南申請退休,經由國防部特考轉業到馬蘭榮民之家,當起輔導員,照顧退除役官兵前輩。八年後,退輔會與後來整併入內政部的省政府社會處合作,成立「慎修養護中心」以照顧和收容中低收入老人及身心障礙者,蘇進南以馬蘭榮家祕書室主任的身分,兼任慎修的創辦人與第一任主任。

為了充實社服實務知識,他自主到臺東大學進修社工學分班的課程,「慎修的組織架構裡面有社工、教保、看護等等成員,必須要有能力統合起來帶領大家。」一板一眼的軍人,跨足社工領域,不會落差感很大嗎?他笑答是天意安排,本身正義感使然也算,無形的內在驅動力很難用話語來形容,只能說非做不可。「對於照顧身障的人、或是老榮民,就像佛家說的『現境』,那個境啊,給我們看,感受很深。」因為有心,重新學習陌生專業並非難事,年齡也不是門檻,「我是管制飛機出身的,頭腦要很清楚」,所以體察到人間疾苦,更要能夠保持清心明目為個案找對資源提供適合幫助。

走入校園推動減廢,帶著師生將剩餘果皮製作成可當清潔劑使用的環保酵素。攝影/吳世銘

二○○七年八月聖帕颱風帶來連日豪雨,慈濟志工前往災區慰問,蘇師兄在海端鄉公所臨時收容中心關心村民病痛。攝影/康國俊

做慈濟 臺東環保先驅

而他與慈濟的因緣,乃自三十一年前,太太賴阿柳因肝病在臺東省立醫院住院休養,看到了《慈濟道侶》(今慈濟月刊),心受感召下,便加入慈濟會員並開始勸募。一九九○年,賴阿柳師姊響應上人「以鼓掌的雙手做環保」,說動先生一起展開了資源回收行動。「所以臺東環保的火車頭,就是我太太。她為了要度我進來(慈濟),等了六年,一九九五年底,我們才一起受證。」

「那個時候臺東人普遍對環保的概念都還很陌生,塑膠袋往水溝丟,下雨天一堵塞,淹水了就怪政府,我就很不認同。現在不做環保,以後誰來做?我們開始是抱著這樣的心態投入。」他與太太利用白天、晚上收,假日兩人一起去。還有到學校、到社區,掛布條、做宣導、去招募,兩人小組就這樣走進大街小巷,一步步推動環保。

「我每天早上五點鐘就出發去收,載回來,放好了,再沖個澡,七點半前再趕去上班。」下了班,蘇進南穿著西裝、開著轎車,繼續在夜色中穿行做資源回收。

「後來有一些志工加入了,透過排班分工,有的人白天會先載到定點,沒有載完的,晚上七點鐘我下班再去接著載,假日就幾個人分路線跑遠一點。」除了在馬蘭榮家裡面設立資源回收定點,夫婦兩人也透過聯繫協商,將自宅旁的公有荒地,取得暫時使用權,在志工合心協力整理下,開闢成慈濟在臺東第一個環保站,直至二○○一年才功成身退,遷移到今日臺東靜思堂旁的空地繼續服務。

做慈善,面對不同的聲音也要有處事的智慧。像是工作單位的同仁以為他生活過不了了 -- 怎麼自己的主管在撿回收!也有人說不要跟孤老弱勢搶回收,「就是考慮到要以他們為主,所以路線、時間點都有考量過,等於是剩下的、沒人要的我們才去接手,不然又被當垃圾處理了!我們是有注意到這些問題的。」還有民眾好奇回收物的流向,自發性跟著志工們實地走訪以求證。「人家不曉得,或者是有誤會,就是要好好的澄清說明,做環保是為了愛惜物命,賣得的收入,我們是拿去做救人的工作。」

陪病見照護用心
建立養護中心服務範本

一九九二年,阿柳師姊出車禍腳骨折,送到花蓮慈院動手術,住院三個月期間,蘇師兄每日下了班就開車來花蓮陪伴太太,凌晨三點多再開車回臺東準備上班,往返如斯。「那時慎修養護中心剛起步運作,很多事情沒有現場張羅不行。氣象局發布颱風警報了,我在這邊等她開完刀出來,又趕回去為住民做防颱……」蘇師兄以自己的辦事風格為傲,「我拚命三郎啦,做任何事情一定做到最好。」

治療上,有陳英和名譽院長、于載九醫師詳加解釋和安排,陪病期間,他更感受到慈濟醫療照護的完善。「因為要開夜車,我晚上幾乎沒什麼睡,就看護士每兩個鐘頭就一床床的檢查點滴、量體溫,有的還要換尿布、發藥等等工作,很多床吶!當時為了建立慎修照護團隊的值夜班制度很傷腦筋,我想醫院的照護明明比養護中心複雜多了,怎麼會辦不到?回去後就宣布,不然我帶大家去參訪慈濟醫院,學學人家怎麼做。他們本來意見很多的,後來就沒有再提了。」事後也證明他當初的堅持是正確的,服務模式建立起來,家屬才會放心把需要照顧的家人托護。

另一方面,他也觀察到,有一些從臺東來的長期住院病人,造成醫院不少照護人力上的負擔,日後便與花蓮慈院社服室建立起合作的橋梁,讓一些符合低收老人或身心障礙者資格者,轉介到慎修養護中心接手照顧。「那時候我還沒有戒菸,社服室的顏靜曦師姊總是勸我不要抽了啦!她到現在還認得我是那個慎修最早期的主任,但是不記得我名字。因為是我向她做中心簡報的,哈哈!還有現在在大林服務的黃明月(靜力)師姊,也在這裡認識。」

太太的腳傷,讓他在花蓮慈院看到護理師的服務而感動,與慈濟的因緣也更加成熟。「本來我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在榮家也是做助人的工作,修行上並沒有特別想進入哪個界。但看我太太為了推環保,踏進一家家機構教他們怎麼做分類,把臺東的公部門這樣帶動起來。咦?她都是為別人在做,不是在為自己?這五、六年下來,感受到這個團體是走入人群行菩薩道。心想,好,我就跟你們一起走。」立願與太太正式踏入慈濟門。

二度榮退 被太太「捐出來」

一九九九年,經營裁縫店的太太在結婚成家的兒子支持下,決定把店面收起來,全心全意投入做慈濟。到了二○○六年,他們家有兩件大事發生,其一是蘇師兄升格當阿公,其二是在七月十六日這天第二度退休,太太做了一個決定當作送他的榮退禮:「把你『捐出去』好了!換你安心的去做慈濟。我把家裡跟孫子這邊顧好。」太太的成全,讓他無後顧之憂,又能彼此補位。「其實去訪視的時候,我們還是抱著孫子一起去!不然為了讓我出門,太太只能在家顧孫,關懷工作這樣停下來,這個我們放不下嘛!很感謝我家師姊啦!」

六十三歲正式離開職場,原本的環保站之外,也開始當起醫療志工,起初每週二到關山慈院服務,之後「每個月第三週固定到花蓮慈院當醫療志工,每次一來差不多都留半個月,自動延長服務這樣。」再後來更承接臺東地區的慈濟醫療幹事和培訓幹事。二○一三年,七十歲的他又接下了訪視幹事。笑稱既然人家找,正好自己也有社工專長,踏實付出最有福,最要緊的是愈做愈歡喜。

二○一六年七月臺東靜思堂尼伯特颱風防災協調中心會議,副召集人蘇師兄與志工展開災後關懷的討論。攝影/黎恆義

剛強傲氣到縮小自己

「我以前很兇、急躁又會罵人,塔臺工作壓力大,我們出身部隊的阿兵哥厚,休班的時候就難免……」脾氣大,賭博、菸酒檳榔不離身,然則他個性海派、重義氣,總是像個大哥般照顧軍中同袍,在行伍裡的追隨者眾多,即便之後轉換職場,也多被委以重任主事。

蘇師兄自認性格有很軍人的那一面,像是重紀律,但是另一方面也富有同情心,像是小學時期就會伸張正義,去保護被欺負的小孩。盡量不跟人起衝突,但是必要時也會挺身而出。因著這副俠義心腸,不論身處任何環境,蘇師兄都願意助人濟困解危,儼然成為團體中的領袖人物。

「有幸能走進慈濟世界,不斷的接受改變和修正,不然我還是站在高空上,不會知道要下來。」不好的習氣,一一都「前腳走、後腳放」了,包含最難改的脾氣。

「環保像是我踏入慈濟的暖身,到後面愈付出愈有心得,改變自己的某些部分,還是一樣保有原則,成為現在的蘇師兄,已經不是以前的蘇主任了。」

二○○○年期間,蘇師兄參與九二一震後組合屋的援建工程,自己開車又載人過去,一整個星期待在南投搬建材,下一週回來辦公,再下一輪又過去繼續幫忙搭蓋,三十天的公職休假,就以一週為單位,集中、分次全部請掉。他說這種粗重的活,進塔臺以後就沒做過了,雖然很累,但是做得很開心。

二○一二年在花蓮縣立德興體育館舉辦的《水懺》演繹,宜花東區慈濟志工及醫療志業體共千位的演繹菩薩手語說法,蘇師兄也是其中之一,領會到慈悲喜捨的精義,「我一比《水懺》演繹就哭了,為我的傲慢、強勢而懺悔。」蘇師兄發現,真正要縮小自己,放下身段,深切感受要轉變多不簡單。

而與生俱來的領導能力,延續到志工生涯上,帶頭做,勇於承擔。

鄭重其事 精準示範勤教學

每次帶隊來當醫療志工,他總是把夥伴們帶到現場走一遍,仔仔細細從頭講一遍,小至病房棉被要怎麼摺好、病床要怎麼推;大到要怎麼協助護送具感染性疑慮的病人到隔離病房,都有一套作業標準。「我是從照護機構來的,也常常接觸醫院的病人,所以比較警覺。我常跟志工講,在急診室幫忙,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看到醫護戴上N95 口罩時,代表是高危險情況,就要保持距離,執行任務時也要戴上手套和防護裝備,看到流血滿身的也是,要防範感染。」不只如此,拿嘔吐袋接觸病人時,要側臉保持角度和距離,避免發生噴濺病菌往自身口鼻身上衝……蘇師兄對這些必要必知的常識如數家珍。

另一個常提醒志工的是要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治病,專業的是人家這些穿白色制服的,我們是來服務、來協助他們的。當醫師在和病人、家屬討論病情時,就不要拿個人的經驗介入。」支援、膚慰、陪伴,才是志工的工作範圍。

「過去在部隊裡管制飛機,養成習慣一分一秒都要非常精準,很計較每個地方。但是做志工都是義務的,人家會想『為什麼要聽你的、受你那套的要求?』況且又不見得有成效,搞不好就變成應付過去,所以後來一直在調整說話的方式,好讓別人可以聽得進去,講一遍不會,就多講幾遍。」蘇師兄總說自己有職業病,比較囉嗦又龜毛一點,但多年來已培養出絕佳默契的夥伴們都明白他是求好心切,希望大家把握原則、熟能生巧,一旦遇到突發狀況才有能力應變。

二○一九年馬來西亞謝姓僑生在蘭嶼發生溺水意外,家族成員化小愛為大愛同意器捐。蘇師兄(左一)一路陪伴謝同學的家人來到花蓮慈院,器官移植暨勸募中心李明哲主任(左四)攜醫療團隊相迎。圖/蘇進南提供

忠於所託 關懷病人護送檢體

深受信賴的蘇師兄還承接了從醫院延伸出來的追蹤關懷任務。有一些臺東來慈濟醫院治療的腫瘤個案返家後,他受託前往後續訪視,一旦發現個案有困難,他也會回報慈濟基金會,評估是否能提供慈善方面的協助。花蓮慈院腫瘤個案管理師謝樹蘭也說,「甚至有病人突然之間沒有再回來接受治療了,打電話都聯絡不上,無力之下求助,師伯總是發心全力以赴,想辦法找到人,了解對方的情況回報給我們。這十年來,臺東地方的癌症病人關懷多承蒙他勤跑走訪,真的很感恩。」

如同最近為了尋訪罹患頭頸癌和食道癌的失聯個案陳先生,就算手邊只有地址也勇闖不知名的深山茂林。他本是平常心邀太太一道去「觀光」,沒料到「從巒山進去延平鄉,快到東河鄉的交界處,車開了兩個多鐘頭,還打電話找市民代表一路問,光是一個鄰就爬了兩三個山頭,長滿青苔的山路很滑,斜坡很陡,還有土石流!一邊找一邊想,他是怎麼樣來到醫院的?這麼危險又辛苦!想必來一趟的開銷也不少!那他現在一個病人,住在這麼偏遠的地方,萬一怎麼了,無人聞問,怎麼不令人擔心!」好不容易找到人,苦心開導,「醫院非常關心你,因為你需要再長期做治療,我們希望這是一個追蹤,你最好還是完成療程,假如有困難的話跟我講,經過提報和討論,我們看能和社工一起幫上什麼忙。」最後對方雖然沒有答應,但表示會到近一點的馬偕醫院接受治療。膚慰貧病經驗豐富的蘇師兄,基於尊重病人意願,除了祝福,一邊也聯繫市民代表朋友盡可能多加關照。

不僅如此,只要收到花蓮慈濟器官移植中心施明蕙協調護理師傳來訊息:「師伯,要麻煩您送血了。」蘇師兄就知道,這是要將器捐者的檢體護送到花蓮慈院的機動任務,有時清晨四點鐘就要出發,到住家附近的臺東馬偕醫院去拿血,趕搭最早班五點鐘的火車送血,六點多送達花蓮交付後,接著坐八點多的火車回臺東,陪伴器捐者家屬,後續若有助念等後事需求,便著手安排找人。蘇師兄認為,身為慈濟志工,不論是急難救助、訪視關懷、跨區檢體運送;不論在醫院、回收站還是營隊,只要有人找,都會去做,不會挑工作,因為都是慈濟事。

因為過往職業訓練的關係,蘇師兄來做志工時,也會適時為病人家屬在申請補助、媒合社會資源時提供方向與建議。「每個志工的特質不一樣,我比較理性,會去想辦法幫他們解決問題,或許法令會修改,但還是可以去相關單位詢問、了解,不要讓病人一直陷在困境。一天到晚苦在裡面,這樣病怎麼會好?」

協助放射科召集病人及就醫民眾,準備帶路前往檢查室做相關檢查。攝影/洪靜茹

生死之間 修練未止

二○一七年一場冠狀動脈繞道手術,讓他對病苦又多一層切身的體會。原本身體硬朗、走路飛快的他,在一次家族旅行時突然出現腳麻、走不動,十五分鐘的路程休息了三趟的情況,回家後到關山慈院掛王志鴻醫師的門診,王醫師叮嚀他要來花蓮一趟做詳細檢查。因為不喘不痛,不以為意的他,隔了一個月才利用來做醫療志工的時間順便掛號看診。打了顯影劑照血管攝影,驚見事態嚴重,為求慎重,再做了二五六切心臟冠狀動脈電腦斷層檢查,證實心臟三條主要血管都阻塞!「王副說就算安裝鑽石等級的支架都沒效,必須開刀。他要我自己看,這條管子,就剩下一點點可以呼吸而已,而且黑又硬。」蘇師兄才終於有感覺,這是很恐怖、要命的情況!

「那還要回去好好交代一下。不然我負責載收的幾個固定環保點沒有人處理。」生死大事當前,蘇師兄仍操心著環保任務。王副院長要他不准再去載回收了,開了兩瓶舌錠給他以防有狀況緊急使用,且隨時要有叫救護車衝回來的心理準備。「聽到的人都會怕,但是我就很淡定,想說該走的時候就要走啦!還跟家裡的人講,若手術有個萬一,不能怪別人,這是我的命,我的決定,跟誰都沒有關係,是我自己身體的極限。」預先把話講明,其實想得深遠而清楚。

完成了所有的待辦事項,才安心來花蓮就醫。王副院長與心臟胸腔外科趙盛豐主任、外科部張睿智主任一起為他動手術。蘇師兄覺得自己很幸運,一路有貴人相助、上天成全,不過認真檢討下來,還是拖太久了,希望其他人不要學。他也說,因為太少看醫生了,經歷這場機會教育,讓他重新體驗當病人的感覺。

「在加護病房躺了兩週,才轉到普通病房再休息兩個星期,等於躺了一個月。術後的厭食症啦什麼症一起來,唉,有夠煩!來看我的人,叫我起來啦、叫我念佛啦,根本沒用!那時連體力都沒有,念不到三句就又昏睡過去了。」這個經驗也讓他對膚慰有更多的體察,更能同理病人的虛弱與心情。「我生病,才知道苦。病人苦,家屬也會苦,現在到醫院當志工,更懂得陪伴他們在苦中找出路,更能為他們著想。」

開刀完休養四個月後,接著又恢復了志工勤務。「這家醫院讓我重生,所以我一定要繼續做下去,每梯次再怎麼排除萬難還是要來。」若是被安排到外科加護病房支援,又剛好遇到動心臟手術的病人,他便以過來人的身分現身說法,安定家屬的心,每當輾轉聽聞家屬回饋,「門口那位蘇師兄都有跟我們說他也是心臟開過刀,現在站在這裡好好的,叫我們不要擔心……」是他最欣慰的時刻。

急救區與加護病房的進進出出、人生百態,無常總在一瞬間。蘇師兄認為當醫療志工,最大的學習來自病人身上,「我當醫療志工後開始茹素,把生死看得很淡,時時都會想到,什麼時候要眼睛一閉都不知道,所以非常珍惜每一分每一秒,趕快來做想做的、能做的,尤其在醫院裡面,看到這些,有所覺悟。」

在志工生涯發揮長才,可收穫最多的總是自己,人生也愈來愈輕盈豁達。「我做文職的,本來手指一點力量都沒有,做環保以後,慢慢的,手愈來愈粗,卻也愈來愈快樂。現在也很好睡,早上三點多起來早課,中午也不用午休,做完醫院志工服務就放空,回寮房一躺下去,三分鐘就睡著了。我很有福氣,來這邊跟師父們一同修行,很難得。」

因為難得,所以值得。與牽手一起薰法香、做環保、跑訪視,每個月安排時間齊來醫院服務,是這對資深慈濟夫妻現今生活的日常,兩人的相處模式也有了轉換。「進前挖卡派(以前我比較兇),今嘛是伊比挖卡派(現在她比我兇),挖攏惦惦聽伊貢(我都靜靜聽她講)。」以柔克剛的阿柳師姊最常「唸」他孩子小時候都不幫忙抱,蘇師兄便回說那時候軍中規定穿著制服很多事不能做嘛怎麼抱?……下半場人生,在往事裡鬥個嘴,在現下相互照應,同修共此心,同行志工路,日日有滋有味。

蘇進南師兄(法號:惟樂)與太太賴阿柳師姊(法號:慮利),人生下半場樂在做慈濟。攝影/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