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捐大願【人醫心傳第199期 - 點亮希望】

文/李崇安 大林慈濟醫院社會服務室社工師

如果預告人生已到了倒數的時日,你彩排了什麼劇本來呈現最後的謝幕式呢?當靈魂寄居的軀殼已漸衰敗,想自主的意識卻還清明著,那種無可奈何無能為力,你會期盼誰相伴在側呢?想必那人在你心裡的分量一定難以估量吧!

當冬季漸暖,心蓮病房來了一個特別的病人,在過去並無在本院就醫的病歷紀錄,之所以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兒,是為了圓一個大願──他,希望可以在身故後將他的大體無償的捐出,用他的身軀教導莘莘學子,成為一位「無語良師」。

電話那頭護理師簡略地說明入院概況後,接著說:「社工學姊,大致交班就是這樣,病人現在意識Clear,他想親自了解捐大體的流程、還有慈濟的評估標準之類的,妳可以過來跟他說明嗎?」 我快速地準備好大體捐贈意願書跟流程資料單張,上病房訪視這位主護口中為捐贈大體而來的病人。

初步的社會心理評估後,得知他未婚、無子女,父母都不在了,家中排行老么,手足都各自成家;他說到自己年輕時是建築設計專業,後來聽從內在想要全心修習佛法的想望,把生意工作都收了起來,又因緣與佛光山的僧者一同去日本傳道,主要負責香積(僧團的餐食)也同時在異地推廣中式素食,在日本幾年後回臺,陸陸續續做了許多不同的工作,但都為時不長,剛好夠餬口而已;年紀到了中年,他歷經了臺南大地震,因為是受災戶的緣故,獲得了一筆為數不小的賠償金,現今住在乾媽提供的住家,本想說老後的晚年就以那筆錢及積蓄過著簡樸修行的日子也就好了。

談及他對於自身罹病的想法,案主說著三個多月前,從確診到逐漸接受自己罹患不治之症的事實,因著極速轉差的身體狀況,其實他內心對上蒼有很多疑問,也問過菩薩這樣的病痛考驗究竟是想讓他學習些什麼嗎?而他還在這人生難解的課題裡,迷茫的找不到出口⋯⋯但,一次夜間突如其來的下肢癱瘓,送醫後醫師宣判癌細胞已侵蝕入骨,未來也無機會再站起來了,他再不甘願不甘心、也只能接受這樣的殘酷現實,一天天過去,死亡的恐懼一步步逼近,終有一日會往生,而他早就參透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道理,他說:「我連墓誌銘都寫好了,但人還在⋯⋯」頓覺無奈,話鋒一轉,他決定:「到了這個階段,縱使身體動作已然力不從心,但或許自己能讓這個軀殼徹底使用,那捐贈出去當大體老師吧。」所以他提振精神告訴自己必須要在意識還清醒時,盡快將此事安排確認好。

聽到案主捐贈大體的心願是這樣的堅定,我由衷地感到欽佩,尊敬的把意願書遞到他面前,仔仔細細逐項說明捐贈的種類及用途、後事的辦理等等,並提醒各種可能的狀況,他表情專注不時的微微點頭表示已理解,並請我們盡全力促成此事。因大體捐贈同意書需要兩位家屬的見證及同意簽署,我承諾他如果取得家屬的同意簽名,我們就會盡速送交慈濟大學建檔及評估,他微笑點頭並揮手請床邊的友人接下意願書代轉給姊姊及姊夫。這時我才注意到一直坐在旁邊安靜聆聽我們對談的他的那位友人。

隔了一個週末,案友人把簽署好的意願書及戶籍謄本拿給我,看到案主正在閉眼休息,案友人小聲地說著週末姊姊、姊夫曾來探視,從互動中感受到家人都很在意案主的近況及最終的遺願。我邊聽著話家常邊逐一確認表格沒有遺漏後,向案友人點頭致意,告知會儘速地寄送至慈濟大學。兩日後致電慈大確認此案已順利完成建檔,同時回報案主目前身體外觀情況。一切就緒,再來就隨順因緣,如案主在住院期間病危,我們團隊就會啟動接下來的血液檢驗,進入大體捐贈程序。

平靜的過了近一個月,每日晨會都特別留心這床病人的護理交班、每日指數變化,也得知住院期間主要照顧者是案姊及案友人,他們分平日或假日輪流留院照顧。而後聽到了某段時間案主從白天意識清楚、對話流暢,到後來不分晝夜的嗜睡昏沉,如此病況的轉變令人擔憂。雖然醫師評估可能是更換藥物的作用,但也不敢輕易斷言這樣的昏睡不會帶走他的生命,於是,我們聯繫慈大與其討論目前教學使用大體的相關標準,在徵詢主治醫師同意後,決定提前進行抽血化驗。

驗血報告很快的出爐了,不幸的是,案主被驗出B型肝炎,此為血液傳染疾病,所以無法成為模擬手術的大體老師;於是,我們朝向用以解剖教學的大體老師為目標,這個目標的難度在於案主因癱瘓臥床,臀部久壓產生了手掌大的壓傷,而開放性的傷口是不利大體防腐作業的。

與心蓮病房程裕藍護理長討論捐贈的困境後,護理長提醒護理同仁:「為了完成師兄大捐的心願,大家除了用心照顧傷口外,請每週回報病人的傷口給慈大,以評估病人的狀況是否符合條件。麻煩每週日的白班主護將病人傷口拍照,拍照記得放傷口尺標記,然後上傳傷口照護系統,也將照片寄給社工崇安,好讓社工可以回覆給大捐中心。」心蓮病房團隊成員們同心協力只為圓病人的願,這種感覺真的很充滿動力呢!

然而,天不從人願、事不如人意,每日的交班追蹤,得知案主傷勢沒有好轉,反倒愈發嚴重,傷口的範圍也愈來愈大,在與慈大來回溝通後,確認經評估,案主傷勢是無法進行防腐的,無法符合捐贈條件,只能婉拒了。掛了電話,我感到深深的失落,原本遵循的路徑戛然而止,不再能往圓滿案主心願的目標前進了。

我轉知團隊此結果後,再轉向病房,回覆案主本人及案姊這令人遺憾的消息。而他們的反應比我想像中要來得平靜,案姊說:「雖然無法如弟弟的願,但其實就家人立場可以接他回家,在家中安息也很好。」案主則說:「盡力了,也就安心了,我現在就靜候生命結束的那刻,課題圓滿,此生也無憾了。」一週後,他在至親好友的陪伴下安詳平靜的離世。

一個人的最後謝幕演出,是這般的安適坦然,他的生命如同詩人泰戈爾所描寫的「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身為臨床工作者,我們誠心祈願逝者平安,而生者也能心安。


慈濟大學模擬手術大體老師

大體模擬手術教學(急速冷凍處理)其目的在於提供醫學系六年級學生及醫師進行手術訓練,完全模擬外科手術操作程序,由於遺體採急凍後回溫處理,觸感與活體手術幾無二致。捐贈者往生八小時內,經過驗血、消毒後,以攝氏負三十度急速冷凍儲存遺體 。上課前三天回溫處理,室溫下只能使用四天。冷凍大體除了沒有血液流動、心跳、脈搏、呼吸與體溫外,組織器官皆與活體相同且具有彈性。學生手術演練時,可以準確觀察各組織與器官,並模擬臨床處理與手術技術。依捐贈順序,一般於捐贈後隔年啟用,模擬手術課程四天,第五天進行火化追思及入龕儀式。

慈濟大學解剖教學的大體老師

大體解剖學(防腐處理)為醫學系三年級學生的一門課程,實作的大體老師已做防腐處理 ,教學目的在於觀察、認識整個人體組織構造。捐贈者往生二十四小時內送達慈濟大學進行防腐處理,依捐贈順序,一般於捐贈後第四年啟用,隔年火化。

網站:http://www.silent-mentor.tc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