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臨床到長照 走到最前陪到最後【人醫心傳第194期 - 封面故事】

文/王愛倫 長照股居家服務督導員

二○○二年慈濟技術學院專科畢業後,第一份工作就在關山慈院,至今邁入十七年。我會一直留在偏鄉服務,因為這裡是我的家鄉,鄉親是我要守護的人。

撐過剛入臨床
「早出晚歸」的日子

剛踏入職場,彷彿是昨天的事。十七年前的護理工作真不是人做的,每一天病床都是滿床,每一天都是「大出大入」;一上班就是點班、核對醫囑、交班、測量血壓、執行給藥、接新病人等等的護理常規,當時護理醫療器材沒有電子血壓器、沒有顳溫槍、沒有護理資訊化輔助,完全都是人工作業,用傳統式血壓器測量生命徵象,白班平均十到十二位病人,量完病人的生命徵象要花上一小時的時間,緊接著又要依醫囑時間給藥,一連串的護理常規執行完,返回護理站時往往已是午餐時間,午餐在十分鐘內吃完,因為怕做不完護理工作,一直到交班前一小時,趕緊在護理站更新交班卡中病人的重要事項、醫師開立的醫囑要簽名⋯⋯等等。

醫師都是手寫醫囑,每一次看著醫囑都要看好久,因為,英文字連在一起又潦草,誰看得懂啊!最後還是請資深學姊幫忙解答其中的「通關密語」,但總不能一直麻煩學姊看醫囑,於是硬著頭皮打電話給主治醫師,當然免不了被「唸」。當主治醫師來病床巡房時,就會在護理站問:「剛才是誰打電話給我的?」心想「完了!又要被罵了。」但醫師有忍住,只是再叮嚀一次。

交完班後,就是手寫拚護理紀錄,一個病人平均要寫四個護理重點,十個病人就要寫四十個以上的護理重點,交完班才能開始寫護理紀錄,早點寫完時約晚上八點回家,晚寫完時就是晚上十一點才能回家。上小夜班,當班「平安」時,是凌晨一至兩點回家,當班不順利時,就清晨五、六點才能回家⋯⋯當年這種「早出晚歸」的日子,現在想起來真的太誇張,是怎麼熬過來的!常常手寫紀錄寫到手痠或手抽筋,那是非常難忘的護理工作回憶。

慢熱晚熟的堅持力

剛踏進臨床護理的三個月試用期,每天跟時間賽跑,有忙不完的抽血、換藥、檢查等等,而忽略學理及疾病機轉,學姊也有自己的病人要照顧,根本沒有多餘時間教我,可能是我學習的速度很慢,導致護理長對我特別「關愛」,非常嚴厲,只要護理長有上班,就會在護理長辦公室呼喚我,「愛──倫──啊──!你那一床的病人⋯⋯」、「妳動作怎麼那麼慢啊!妳怎麼⋯⋯」我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不適合當護理師,怎麼都學不會?我真的有那麼差嗎?幸好有很棒的學姊不斷鼓勵我、耐心指導我,終於通過了試用期,我可以繼續在關山慈院工作了!

以為從此一帆風順了嗎?並沒有。

也許因為每天忙碌,所以從未想過要逃離護理工作。我的小夜班下班時間最高紀錄,是凌晨六點,我想應該也沒有人破我的紀錄了。為何印象那麼深呢?因為當時父母親從山上下來順便看我,並送給我熱騰騰的早餐,母親輕輕溫柔的說:「剛下班喔!」父親緊接著輕聲對我說:「還沒吃早餐吧!」就將早餐遞給我。當時熱淚盈眶,不敢告訴他們,我其實是上小夜班現在才下班,更不想讓他們擔心操煩我的工作狀況,畢竟他們還要煩惱弟弟妹妹的事情。我對自己說,只要撐下去,堅持下去,一定可以勝任的。

隨車護送搶教生命的特別任務

在關山慈院從事護理工作,除了堅守在單位外,還有一個特色 -- 特別護士(就是隨救護車護送的任務),下班後還要確認有沒有被排到「特護」,短距離到臺東市區醫院,最長距離是到花蓮縣市醫院,下了班還要提心吊膽會不會出車?出車的病人都是重症的,壓力真的很大,擔心出車過程中病人突發狀況怎麼辦?每次都要提高警覺,繃緊神經,三不五時看著手錶時間是否快抵達目的地,每一次轉送都是跟時間賽跑。

上班時間連出三臺車的紀錄保持者是孫美琪學姊,她最後一趟出勤時間是晚上十一點,轉送到花蓮慈院,返回關山已是清晨三、四點,真是辛苦她了。要出車護送,慶幸我不會暈車,有一次陪同同事出車,她會暈車,所以出車對她來說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那一次出車過程中,患者在救護車上要持續輸血,我們一邊掛血袋、一邊處理患者吐血,密閉空間聞到血腥氣味,哇!真是考驗,看到同事趴在床欄一手拿著嘔吐袋,一手拿著血袋遞給我,當時的畫面想起來真的很心疼她,就算會暈車還是堅持完成任務。

短暫的急重症加護磨練

在臨床工作一段時間,遇到瓶頸,便到加護病房學習急重症護理。在急重症單位的護理師心臟要很強,而且三班只有一個護理師值班,面臨不同疑難雜症的病人湧入急診室時,一聽到無線電呼叫「關山慈濟」、送病人的基本資料時就會開始莫名的緊張,但腦子接著自動開啟SOP(標準作業流程)依輕重緩急處理。雖然支援急重症單位只有一小段時間,我能體會急診同仁的上班壓力,要有「三高」 -- 高抗壓性、高警訊、高能力,真的很令人佩服。

臨床工作難免會有疲累的時候,但是看到病人開開心心的健康出院,向護理人員道謝,一剎那所有的疲累煙消雲散,辛苦付出是值得的,也提升了成就感。

接手主管的考驗
帶人要帶心要真誠

重新回到熟悉的病房,緊接著就接小組長的職務,學習行政業務,包含評鑑資料的準備、規畫護理部的目標等等,從小組長到護理長共十一年,要重新建立制度及整合護理單位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記得剛開始要重新建立制度,真的對我打擊很大,說我們獨裁、不公平的字眼都有,我只知道我和花妹姊充滿了無奈及委屈,從未想過會被說成那麼不堪,兩個人一起大哭,想想為的是什麼,但也只能互相打氣鼓勵,哭過後再檢討修正、調整步調。

幸好慈濟人文相關的課程及花蓮慈濟醫院護理主管的協助幫忙,讓我們快速成長進步,更感謝的是曾經及現在的同事,有妳們的陪伴讓我們克服了各種難關,也因為妳們,讓我和花妹姊愈挫愈勇,盡心盡力帶領大家共同往前邁進。當了主管體悟很多,帶人要帶心,要真誠待人,時時都要感恩。

臺九線經紀人 居家服務督導

在一個機緣下,配合主管的人力調配,在二○一八年五月一日轉調長照單位,職務為「居服督導」(居家服務督導員),服務範圍從池上到延平,工作內容為居服員(居家照護服務員)人力調配及工作分配、到案家進行家訪、協調案家及居服員的工作情形,每天都在臺九線上來回奔走,我調侃自己是「臺九線經紀人」。到案家簽約時要觀察個案的習慣及個性,想想哪一位居服員比較適合這個案家,再帶居服員到案家介紹並說明服務範圍。如果個案對居服員的服務不滿意,居服督導就要前往家訪了解狀況。

我一開始小看了居服督導的「派工」任務,覺得自己好像經紀人、媒人或是推銷員,要把「居服員」推銷出去就好,後來才了解要選擇、調派適合的居服員,是一門學問,而且選得好才會一切順利,不然就會衍生許多問題。居服員的工作真的很辛苦,要認識每位個案的習慣,從這個個案家再到另一個個案家,不管雨淋日晒都要出門去個案家服務⋯⋯感恩我們的居服員,把個案當做自家人照顧,用心服務。

走入社區見苦知福 自己更知足

在臨床待了十七年,現在轉戰長照,同事會問我捨得嗎?臨床和長照單位哪一個比較輕鬆?以前在醫院裡面工作習慣了,覺得有資源是應該的,出了醫院走入社區才知道資源難得,長照護理要什麼沒什麼,要自己想辦法去找可用資源,而個案生活樣態百百種,需要各種不同的協助。在偏鄉,獨居老人多,但也有許多是老人照顧老人或家人無力照顧的「偽獨居」,見了這麼多很苦的家庭,免不了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再怎麼努力想幫忙改善也是有限。投入了長照,常常反思自己很幸褔,有一份工作,不愁吃不愁穿,還有良好的生活環境,所以我變得更知足。

不讓長者孤單
把溫度帶入每個長照家庭

現在每個月去個案家家訪也是例行工作之一,但有時有需要就出門了。記得有一次居服員打電話來說個案心情不好,我和個管師胡梅香馬上去家訪。只見阿嬤獨自在門外坐著,看到我們來就開始哭,我和梅香只能在一旁陪著,抱抱她,看到長輩哭泣我們也很難過,陪了一段時間後,阿嬤開始說:「睜開眼一直到黃昏都沒有人可以說話,我很想念我的老公,我很久都沒有看到他了,他好不好?」一邊說還一邊哭,我們等到她心情平靜了,她才突然問:「妳們怎麼來了?」阿嬤缺乏家人陪伴,也因種種因素無法和先生、女兒同住。事後我們只能和她住南部的女兒用行動通訊軟體連絡,轉述媽媽近況。家訪結束後,我與衛生局照顧專員討論,提議家人新增服務項目 -- 陪伴服務,家人也同意,從此居服員就會陪阿嬤說說話,有人做伴,阿嬤至少不孤單,也走出低潮了。

每逢佳節來臨,獨自過節的長者就更顯孤單,所以我們長照團隊決定在母親節前夕分組到長輩家發送康乃馨,有位長者還真的哭了,說很高興,我們還特地去看她,也把我們的合照分享給女兒看,女兒看到了也開心,在外地工作也比較放心了。

跑社區時也遇過家屬問:「妳之前是病房護理師吧?現在調到長照應該很輕鬆吧,不用像在病房一樣忙。」但其實還是一樣忙,只是方式不同。

「居服督導」對我們醫院也是新角色,沒有人正確知道業務範圍,我只能從工作中不斷學習,並試著與同行討教,也參考評鑑條文來建立單位制度。有居服員,才需要居服督導,居服員是我的朋友,也是工作夥伴,有他們在才能成就居服督導的任務,而長照的個案,是我們共同服務的對象。

接了居服督導,每日忙得不可開交,我曾思考為何要多做?把自己弄得那麼忙!但是心中的聲音提醒「長照選擇了我」,轉念很重要,慈濟從一開始做慈善就是在做長期照護了,我要怎麼延續慈濟對長照的使命,怎麼讓照顧是有溫度的。後來心中有了答案,我不期望成為個案的貴人,但個案是我生活中的導師,是我的貴人,在生活中時時提醒我把握當下。上人提醒「苦難的人走不過來,有褔的人走進去關懷」,我期許自己,對的事要堅持,莫忘那一年,莫忘那一念,走到最前面陪到最後面,陪伴很重要,這是我持續投入長照的動力。

失智照護據點總是因應時節舉辦各種課程、活動,讓長者開心動腦,延緩失智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