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牙醫?好牙醫!黃文國 臺北慈濟醫院牙科醫師【人醫心傳第193期 - 醫路】

文/廖唯晴

走出手術室,黃文國脫下口罩,牆上時鐘早已過了半夜十二點,空蕩蕩的六樓,只剩下一、兩位家屬心急如焚地等待手術結束。他是一位牙醫師,剛結束一場十個半小時的治療,長時間維持同樣姿勢的關係,一離開手術臺,腰痠背痛的感覺瞬間襲來,但他知道,至少可以睡個好覺了。

小岳來到特殊需求牙科門診,在家人與護理師協助下看牙。攝影/廖唯晴

壞牙齒的守護神

「哪怕他是智能不足、是一個植物人,他都是一條生命,所以我不能隨便拔掉他的牙齒。」

黃文國在家休息了兩個假日,再度走進診間時,傳進耳裡的是熟悉的吵鬧聲。這裡是臺北慈濟醫院特殊需求牙科門診,他的工作是讓無法配合醫生的牙科患者擁有一口美麗、健康的牙齒。而來到診間的病人以身心疾患為大宗,肢體障礙次之,其他則如漸凍人、失智症、腦傷等長照患者等。

甫過而立之年的小岳就是其中一個病人,多年前一場車禍,斷送了他的研究所生涯,雖然度過危險期,但嚴重的腦損傷讓他必須倚賴輪椅、尿布和家人照顧。日子一天天過去,小岳的牙齒因為疏於照顧而蛀損,一開口,黑黑小小的牙齒,不要說進食了,連治療都是一大問題。家人帶小岳到幾間醫學中心的牙科門診,得到的回答都是:「排個時間拔牙吧,這樣的牙齒至少要拔十一到十五顆。」

「這麼年輕,怎麼能拔這麼多?」相當煩惱的他們抱著一絲希望來到臺北慈濟醫院,黃文國看著爸爸媽媽猶豫的神情以及在一旁「嗯嗯啊啊」無法表達的小岳,思忖:「的確都是要拔掉的牙齒,裡面已經蛀空,小岳又沒辦法照顧自己,不拔掉很可能造成感染。可是,全部拔掉,會是他想要的樣子嗎?」

黃文國告訴小岳的父母:「我們要讓小岳躺上手術臺治療,牙齒我會盡量保留,只拔幾顆沒辦法救回來的。」

「你怎麼跟別的醫師說的不一樣?」面對父母的疑問,黃文國說:「一來這樣的孩子沒有自理能力,拔牙後不適合裝假牙,二來我們受的教育就是尊重生命,對我來說,一顆顆牙齒就是一條條生命,所以只要我能救的就會盡量救。」

十個半小時的時間,補回二十五顆牙齒,只拔掉少數無法修補的壞牙。圖/臺北慈院提供

盡量不拔牙

看特殊需求牙科門診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病人無法配合檢查的情況下,往往需要家人、護理師協助壓制,甚至束縛。面對無法溝通、答非所問、不能言語的患者,醫師只能以經驗和專業判斷,決定治療方式。一般而言,會在大家的協助下,先將需要治療的牙齒記錄起來,再跟家屬分析病人應接受的治療與風險。黃文國指出,如果要一次治療多顆牙齒,是沒有辦法使用鎮靜麻醉的。「特殊需求患者因為疾病與生理狀態,導致麻醉風險較一般人高出許多,海外甚至有一麻醉就休克的病例。相較之下全身麻醉較安全,醫療團隊會在病人麻醉後插管、監控所有心跳、呼吸與出血,給予完善治療。」

為了讓麻醉後的患者張口,要施打適量的肌肉鬆弛劑,但會導致舌頭過於放鬆,擋住視線。因此手術臺上,必須由外科助理協助撥開舌頭、護理師抽吸口水、遞送器械,麻醉師監控病人情形,透過團隊合作,讓手術順利進行,而這期間只要病人有任何狀況,都必須中止治療。若以一般人接受大臼齒的根管治療來計算,一顆牙大概要做兩到三個小時;但此類病人上了手術臺,黃文國就必須跟時間賽跑,他希望在有限時間裡一次治療完所有牙齒,所以他先將病人全部的牙齒處理乾淨,判斷蛀損程度,若蛀到牙齦水平線以上,都盡力補回,若蛀到水平線下,考量到未來發炎感染的風險,就必須拔除。

小岳上了手術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麻醉師在一旁提醒著:「已經過很久了,要不要下次再繼續?」但黃文國不為所動,只是加快手上動作,說:「病人的生命跡象還很穩定,再給我一點時間。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第二次機會,這些腦傷的病人,這次過得了麻醉評估,下次就不一定了。」

十個半小時的時間,黃文國一共為小岳補回二十五顆牙齒,只拔掉五顆無法修補的壞牙。走出夜半的醫院,心裡的大石頭終於放了下來,之後,在家人認真照顧下,小岳的牙齒再也沒壞過。

順利修補了阿宏的牙齒。圖/臺北慈院提供

治了牙,連說話都聽得懂了

「這樣的結果,是你們希望的嗎?」

阿宏在特殊需求牙科門診洗牙了快十年,雖然智能不足、走路不穩,但四十多歲的他身材卻相當高壯,每次在候診區等太久,就會對媽媽發脾氣,甚至出手打媽媽。提到對他的印象,黃文國笑著說:「從沒聽他講過什麼話,總是嗯嗯啊啊的,說了也聽不懂在說什麼,倒是很會流口水。鬧了幾次脾氣不進診間,一激動就痙攣,這種時候,後面的牙齒就怎樣都不給看,沒辦法檢查了。」

有一回,黃文國看到阿宏有幾顆蛀得相當嚴重的牙齒,他心想:「會不會就是這幾顆牙齒害他心情不好?」於是跟家屬商量:「洗牙雖然能把牙齒洗乾淨,可是對其他不好的牙齒沒有幫助,尤其阿宏會揮拳頭,不配合治療。你們要不要考慮讓他接受麻醉,我幫他整理好全部的牙齒?」

得到爸媽的首肯後,醫療團隊再次執行六個多小時的手術。

術後第十天是阿宏回來看診的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黃文國總覺得那天阿宏的步伐特別穩,連口水都沒流了,坐上診療椅,阿宏舉起手揮了揮,用含糊不清的語言跟醫師說:「我沒有痛了。」

勝過千言萬語的感謝,僅僅五個字,讓黃文國紅了眼眶。原來,自己花時間做的一切不僅減輕了阿宏的痛苦,恢復咀嚼功能,甚至能讓他擁有更好的語言能力,黃文國心裡的激動難以言喻,他更堅定地告訴自己,要用專業幫助這些弱勢病人。

「這樣的結果,是阿伯你們希望的嗎?」看到阿宏父母微笑點頭,他轉頭握著阿宏的手,笑著說:「希望下次見面,你不要再流口水囉。」

阿宏回診檢查牙齒。攝影/廖唯晴

堅持做對的事情

「只要是做對的事情,哪怕被告,我也不會覺得怎麼樣。」

陳奶奶因為高燒不退被家人帶去家醫科門診,醫師建議看牙醫,一張口,黃文國就看到鬆脫的假牙、生鏽的釘子和腫脹的牙齦,於是告訴家屬拔除假牙的必要性。

緊接著,一群兒女就在診間吵翻了天。有人認為「聽醫生的話,拔!」;有人認為「發燒跟拔牙沒關係,不拔!」高齡八、九十歲的陳奶奶躺在椅子上,沒辦法表達意見。黃文國小聲地對她說:「拔掉你就不痛了,等一下如果你會痛,舉手讓我知道,好嗎?」陳奶奶對他眨了眨眼睛。

塗上麻藥,稍一用力,釘子就拔了出來。家屬對此相當生氣,直到醫師將完全發黑的釘子遞到一群人眼前,說:「這就是讓媽媽高燒不退的原因,你們還要繼續吵嗎?」診間才瞬間安靜下來。

一個星期後,陳奶奶的發燒不藥而癒。

看到這裡不禁想問黃文國:「你不怕未經家屬同意被告嗎?」、「許多病人無法溝通,甚至有攻擊行為,不怕受傷嗎?」

但他很肯定地回答道:「家屬不信任醫師的時候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醫師的立場是要幫病人解決問題,而不是製造問題。只要做對的事情,哪怕家屬要告我,也沒關係,畢竟發燒不是件小事。」

曾經,在幫一名自閉症患者治療時,對方咬斷了吸口水的儀器頭,怕被誤吞,黃文國趕忙將手伸進病人口中把儀器頭撿起來,卻被咬住不放,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讓對方鬆口。事後,他的四隻手指受傷了一週,無法動彈。但黃文國沒有責怪對方,他心想:「病人也不願意傷害人,一定是很不舒服才會咬下去吧。」

這股傻傻的執念,讓他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換上手術衣,黃文國認真幫病人治療牙齒。圖/臺北慈院提供

來不及救的遺憾

「如果我早一個月幫他治療,是不是就能讓他在牙齒不痛的情況下離開,人生最後的記憶就不會是牙痛?」

無論自費去海外義診,或是自假參與偏鄉醫療,對黃文國來說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從二十幾年前第一次前往精神科病院為病人看牙開始,就註定了他這輩子要守護弱勢患者的使命。

然而,行醫過程裡,總有缺憾與不捨……

許先生是在二○一八年見到黃文國的,他腦袋中有一顆十幾公分大的惡性腫瘤,所有醫師都說無法手術,只能讓生命隨時間而逝。可是惱人的牙痛令他無法忍受,他帶著久未整理的爛牙跑了幾家牙科,大家都建議拔牙,卻沒人敢承擔麻醉風險。最後,他到了臺北慈濟醫院的特殊需求牙科門診。

回憶那段時間,黃文國多了幾分憂傷,他說:「病發前,許先生常常握著我的手說:『黃醫師,我就靠你了!』我也說我一定會將他治好。」然而,就在麻醉評估當天,黃文國看到的卻是因腫瘤擴散、壓迫腦神經,只能坐在輪椅上頭歪向一邊、流著口水、已經癱瘓的他……

許先生被志工送去急診,後來轉入心蓮病房。原訂手術的時間改成別的患者,但就在那天晚上,黃文國從手術室出來想去探望這個老病人,卻再也見不到了。

同樣遺憾的還有周伯伯,缺了三顆牙齒的他靠著衛生局的補助好不容易做好了牙。臨時假牙裝上去的那天,周伯伯高興萬分,拉著黃文國的手直說:「謝謝黃醫生,我終於有牙齒可以見人,此生再沒有遺憾了。」

「還沒、還沒,這只是臨時假牙,正式的下禮拜才做好,我再幫你裝上去。」笑著揮了揮手,卻不知道,那副正式的假牙,永遠沒有機會為病患裝上。

從不爽約的周伯伯沒有回來戴假牙,醫療團隊聯絡兩天終於找到家屬,這才知道他在約好那一天的清晨,睡夢中辭世。

人本醫療的意義

「我不知道這類病人到底需要什麼,只能用專業幫他們處理壞掉的牙齒,希望他能恢復口腔功能。」

來不及戴上的假牙、來不及救的牙齒、來不及說的再見,成為心中永遠的遺憾。無法成眠的夜裡,看著假牙,黃文國思索:「他一定很想戴上去,我應該把東西還給他。」他將假牙裝好,寄到周伯伯家中,拜託家屬火化給病人。

「這樣的牙齒還要救嗎?拔掉比較省事吧。」曾有住院醫師這樣問他。黃文國不厭其煩告訴對方同理心的重要,笑著說:「我們要為病人想,不是為自己想。如果有一天病人走了,他的靈魂看到自己牙齒被拔光,會有什麼感覺?華人社會最重視的就是風光、完整地離開,從醫久了,不能忘的是人本醫療的意義。」

步步難行步步行,身為相對稀少的特殊需求牙科門診醫師,馬來西亞籍的黃文國用不一樣的方式與病人相處,但卻需要更多有志之士來成就。來臺從醫三十年,驀然回首,未曾改變的初衷在心底早已發酵茁壯,對黃文國而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不一定知道他們背後的故事,但他們卻是心思最單純、我最可愛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