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益」哥 以志業為家業【人醫心傳第191期 - 志工身影】

文/魏旨凌、黃秋惠

清晨四、五點,微亮的天空濛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一逕通亮亮的花蓮慈濟醫學中心急診室,除了醫護人員之外,穿著背心、戴著口罩的醫療志工也已悄悄就位。

「師兄, 可以幫我推一下病床嗎?」、「師兄,可以幫忙領藥嗎?」、「師兄,這個病歷麻煩送開刀房。」雖然是一清早的時間,急診醫護還是不得閒,醫師或護理師一開口,就看到劉文益一一應著「好」,接手就去辦了……

劉文益是屏東潮州人,今年(二○一九)六十歲,來到花蓮落地生根二十多年,到花蓮慈濟醫院急診室當志工,轉眼也超過十六年了。

劉文益在花蓮慈院急診室服務已十六年,希望能扮演好「膚慰」病人與家屬的角色。攝影/謝自富

父親生死一線
急診感受志工安定力量

「我還沒受證(慈誠、委員)就在急診室幫忙了呢!」總是笑臉迎人的劉文益哈哈大笑地說。二○○三年SARS(重症急性呼吸症候群)爆發時期,雖然花蓮沒有病例,仍是人心惶惶,急診室尤其缺志工,劉文益就在當時相熟的潘榮桑師兄的請託和太太「順手推一把」的情境下,來到急診室服務,「我家師姊真的很『奸詐』!我覺得一定是他們兩個說好的。」

但回想起自己與急診室的緣分,劉文益認為冥冥中是爸爸牽起的緣。

一九九二年,劉文益與太太蘇秀蓮帶著兩個孩子從屏東潮州來到花蓮創業,兩人白手起家,開了一間木工廠,老闆劉文益負責做木工,蘇秀蓮則打理客戶連繫、記帳等周邊大小事,日子過得清苦,但憑著好手藝與對品質的要求,胼手胝足打下一片天,在花蓮木器業頗具盛名。

二○○○年,在潮州的父親二度中風,被緊急送到高雄的醫院,後又因糖尿病併發症,左腳小拇趾發黑感染嚴重,二度截肢直到膝蓋,在加護病房住了一年多。那段期間,劉文益與太太每週都分別前往高雄,每次三、四天,兩人輪班,一個顧工廠,另一個就去看爸爸,來回奔波,身心俱疲,但父親的狀況卻沒有好轉跡象,最後醫生建議將整隻腳到大腿根部全部截掉。「當時醫生在電話中告訴我,截,還有三個月;沒有截可能就沒有(命)了!」面臨父親在生死關頭,劉文益頓時失去方寸,此時,平日跟他們收功德款的潘師兄得知後,便提議何不轉來花蓮慈濟試試?劉文益取得醫生的同意,將父親轉回花蓮。

「那時爸爸搭救護車從高雄過來,我在急診室那邊等,一直等,等了很久很久……」那是劉文益第一次在急診室待了這麼長的時間,好不容易等到父親到達,卻看見他口吐白沫,血糖不到二十,生命垂危,醫護緊急施救後才回復生命跡象……,看著這景象,劉文益焦急又無助,幸好當時有志工在,協助推著父親完成各項檢查。兩天後,父親病情穩定出院,回家後定期複診,並在太太的細心照料之下,腳部傷口逐漸癒合,不僅沒有再受感染、也沒有再截肢,父親因此多活了七年。

這次在花蓮慈院急診的經驗讓劉文益感受很深,甚至有對比的感覺,過去在醫院的急診,為了父親的病,身為家屬的感覺是無奈、無助又慌亂;但這一次,他親身感受到急診志工的存在,對於家屬是一種安定的力量,「那時候就看到有師兄穿著西裝等在急診門口,做檢查就幫我們推,我心裡就想說,那這個我也會,我也可以做!」這樣一個念頭一閃而過,沒想到後來真實現了。

圖為二○一一年十二月三十日佛陀成道日,花蓮慈院志工熬煮臘八粥分送給新城鄉聲遠老人養護之家的長者,中為劉文益與太太蘇秀蓮。攝影/魏瑋廷

急診醫護忙碌,志工需及時補位,擔任醫護人員和患者、家屬之間的橋梁。攝影/謝自富

太太牽引 愈做愈快樂

文益和太太秀蓮在事業有成之後,晚上回家會看電視上的淨空法師講述佛法,而秀蓮更是在屏東時聽聞證嚴上人推動「用鼓掌的雙手做環保」後就開始提著傳統菜籃去買菜,盡量不製造一次性垃圾;而決定搬來花蓮,也是太太喜歡親近靜思精舍、親近上人,「木工廠要兩個人才做得起來。」搬來花蓮的理由說得簡單,劉文益疼愛老婆的心意滿滿。一九九九年發生九二一大地震,秀蓮徵得文益的同意,用自己的私房錢匯了一百萬成為慈濟榮董。二○○一年秀蓮又問他好不好?說自己想再捐一次,他以為是之前太太說的那一筆私房錢而欣然同意,後來才知不是……第三次捐榮董就是兩人受證慈濟委員的二○○五年,親自到精舍捐款。

太太跟他同一年受證,但其實更早幾年就投入志工行列及見習培訓,問師兄怎麼會拖那麼多年才受證?文益說:「當時我不認識慈濟啊,我這個人很固執,她忙慈濟忙得不亦樂乎,可是我不懂啊,就會『障礙』她。」

劉文益從一步也不想踏進醫院,到勉強同意一週排一天到急診室,後來發現人力真的太不足,於是改成一週三天,慢慢地有空就想來,最後每天木工廠工作結束後就來急診室報到,做到晚上十點多才回家。他說:「在急診室就是一直走、 一直做,流很多汗,也因為有聽聞佛法,一邊做一邊對佛法有融會貫通的感覺,原來『世間多苦』啊,而幫忙人家真的覺得好開心喔。在急診,深切感受生死一線間,真正體會到『人只是一口氣在生存而已,那一口氣沒有上來的時候就沒了』。」儘管從急診室回到家時一身疲憊,但精神很好,不斷和太太分享,有時講到三更半夜,太太累得快睡著,還會被他搖醒說:「妳有沒有在聽啊?」看見丈夫做得開心又滿足,太太也覺得相當欣慰。

「我還沒有進入慈濟的時候,我的生活就是很簡單,工廠、家裡這樣而已,每天很努力的工作,有時候會跟朋友和學徒們喝一杯,然後去釣釣魚。」從前太太總是會好言相勸,「如果是你的嘴巴被魚鉤釣到會不會痛?」但劉文益都不理會,沒想到培訓後,說不釣魚就不釣了,也戒了最愛的菸和酒,甚至還開始茹素,令身邊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劉文益平日也投入社區志工服務,圖為至吉安鄉的老人養護中心,細心地餵老爺爺吃點心。攝影/邱繼清

急診室爸爸  讓投訴信變感謝函

觀察力強、反應又靈敏的劉文益,第一天到急診室服務就抓到了服務的重點,加上前輩的帶領之下,第二天就能獨立作業,無論是拿藥、推病人檢查、餵食、送病歷等,都非常順手。惟有關懷病人這個環節,他花了一些時間去理解與摸索。

劉文益在急診室看到很多很可憐的弱勢家庭,惻隱之心讓他曾經偷偷塞錢給家屬,被資深志工嚴厲制止,直到上了志工培訓課、聞了上人的法,才明白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裡。

「上人希望我們不是只有當下去幫忙這個人而已,我們要關懷到的是全面性的問題,孩子的教育、全家的經濟、出院後的照護等等,不是只有眼前這個短暫的金錢援助。」之後劉文益也慢慢調整自己服務的方式,並在自己擔任志工幹部的時候,分享給其他志工。

劉文益指出,很多人都認為急診室志工只有站在那裡,有時和病人家屬聊聊天而已,但其實不是。急診室志工必須有很強的觀察力和主動性,在這裡任何狀況都可能出現,車禍的、打架的、喝酒的、家暴的,能想像和不能想像的都有,醫護人員又非常忙碌,這時志工就必須要及時跳出來補位,擔任醫護人員和患者、家屬之間的橋梁。

他想起某個農曆年前,一位六十幾歲的男子從臺東帶著太太來急診,要掛神經外科邱琮朗醫師的門診,原來他太太兩年前拔牙傷到三叉神經,整個臉都變紫色,看遍全臺各大醫院都沒好,很無助,四處看醫生、求神問卜,後來經由朋友介紹才來花蓮。但到達醫院的時候已經半夜兩點,太太在急診留觀,先生想到門診處掛號卻被警衛擋在門外,大半夜的,天氣冷、心又急,怒氣沖沖,直到清晨,劉文益到急診室後才趕緊協助處理。

「我告訴他不要生氣,因為他對我們的體制和流程不清楚,門診掛號早上六點才開始,大愛樓半夜是不能隨便進去的。而且,他太太的健保卡在急診室,他用的是他自己的健保卡,也不能掛。」劉文益於是請急診書記協助掛門診,另一邊則不斷對男子進行開導與安慰,後來這對夫妻順利看到邱醫師,隔天馬上安排開刀,開刀的時候,劉文益也陪著這位先生,教他念佛號來穩定心靈,最後手術順利,一週後就出院了。劉文益笑著說,「他原本要寫投訴信的,後來變感謝函!」

劉文益說,在急診室,醫護人員有時沒有時間對每位患者一一解釋說明,這時就是志工該去做的,且志工要多學習,懂愈多才能清楚告訴病人和家屬,讓他們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令他們安心。「有些例子是病人突然頭痛來掛急診,誰知一到醫院就變成要腦部開刀或嚴重的倒下不醒,家屬一接獲醫院消息時全然無法接受,會質疑是不是醫院做了什麼害病人出事?我們志工的身分這時就派上用場,因為從病人到急診的情形到接下來的處置,我們都看在眼裡,就可以客觀的跟家屬說所看到的,讓他們理解,不要讓家屬與醫護之間產生無端的誤會……」

除了膚慰家屬,劉文益也是急診室上上下下的「好爸爸」。在急診室十多年,眼見許多同仁來來去去,流動率相當高,尤其是新進護理人員,甚至新發意志工,高壓的工作環境往往令他們感到挫敗,劉文益常常暗中觀察,適時給予指導、鼓勵與打氣,醫師和護理師們也喜歡找他話家常,劉文益就像親切的父執輩,耐心傾聽,有時還會以自己的人生經驗加以開導。

二○一八年二月六日深夜花蓮發生強震後,花蓮區慈濟志工緊急動員關懷陪伴鄉親,並且設立服務中心提供各項協助。攝影/蕭寂興

不管是骨髓幹細胞捐贈宣導或驗血活動,都有劉文益的身影。攝影/上:鄭啟聰、下:許榮輝

協助大量傷患
發揮急診補位經驗

而多年的急診志工經歷之中,劉文益印象很深刻的是二○一二年韓國團遊覽車在太魯閣的翻覆意外。當時,花蓮慈院急診室收到通報後,大量傷患開始陸續送進來,加上醫護人員、記者、病人,還有醫院與基金會許多志工也趕來現場,整個大廳滿滿的人和物資,忙亂之中,秩序一時失控。

劉文益說,當時他在家裡看到新聞,已經整裝待發準備出門,恰好醫院打給他,希望他趕緊到院支援。一到急診室,看見紛亂的氣氛,他隨即協助院方主管,一起整頓現場,安排並清空傷患入院的路線,也自行調度分配醫療志工們的工作,更在醫護人員的請託下,協助控管現場秩序,避免太多人出入急救區。

「很多志工都很熱心,但他們平常不是在急診室,不了解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劉文益指出,此時必須冷靜判斷,做好安排讓人力發揮所長,這樣才能讓醫療團隊專心在搶救生命的任務上。也幸好最後傷亡降至最低,慈濟也協助傷者及家屬的後續關懷。

二○○八年四川大地震後,劉文益與蘇秀蓮夫妻都到災區服務很長一段時間。圖為秀蓮師姊攙扶年長的鄉親行走。攝影/吳寶童

做慈濟全力付出
與人人結一分好緣

劉文益的慈濟生涯,從急診開始,接著腳步飛快,報名上培訓課,很快在二○○五年受證慈誠及委員,立刻擔任協力副隊長,後來更承擔起兩屆花蓮區醫院志工幹事,不僅要處理事情,也要協調人的問題。劉文益說,那段期間是他志工生涯中最累、卻也是最豐富的一段過程。當時正值醫院合心樓剛搬遷啟用,新舊交替,很多流程、機器的運作還沒有很順,每晚需要八到十位志工人力的支援,讓他壓力非常大。上人說:「有願就有力。」當文益在煩惱人從哪裡來的時候,就因此接引了多位社區民眾成為志工,還募了三個榮董,他說:「募了三個榮董,我就把工廠收起來了。」三百萬又不是進自己的口袋,怎麼會決定把工廠收掉?他說:「你不覺得很棒嗎?接引了不認識慈濟的人進來做志工,還發心捐款,我太開心了!」當然結束工廠還是與家人討論後的決議,文益與秀蓮自此彼此護持,全心做慈濟,在各自在行的領域付出。

劉文益在慈濟耕福田,除了教育志業之外,八大腳印都有他付出的足跡,環保站、骨髓捐贈、慈善訪視……只要哪裡有需要,處處可見他的身影。不過他說:「 我做事不能重疊,所以就是一項任務接著一項,我這個人,(任務)重疊的話會做不好。就像佛法也是講一門深入,也是修自己的心,我就是專心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而不承接教育志業的任務,是他覺得自己學歷只有國中畢業,雖然其他人只說他太客氣了。

劉文益擔任多年志工幹部,深深體悟到這個角色功能雖然累,但卻能與很多人結一分好緣。「上人鼓勵我們用四合一的架構去接幹部,要『合心、和氣、互愛、協力』,接幹部就是在帶人,但你這幹部要怎樣做,是要做社會上那種命令式的主管,還是要用『心』去跟師兄師姊結這一分好緣?跟病人家屬、照顧戶或其他人,是要結好緣或惡緣?所以上人常常講說,他什麼事情都沒有做,他只是跟很多人結了緣……我現在都會由內心敬佩這種前輩子所結的好緣。」文益師兄接著說:「上人講述《法華經》,就常提醒我們,未成佛之前,要先結好人緣。」

劉文益當兵時是特遣部隊,平日有捐血習慣,且一捐就是五百西西,如果血庫缺血小板,他就捐血小板,十足的「粗勇」,加入慈濟時才四十初頭歲,看著許多師兄都是七十歲的人,只要需搬重物,他都一馬當先,不讓長輩太累,一方面也是對自己的健康很有自信。但二○一二年左右,太太蘇秀蓮罹患了子宮肌瘤癌,劉文益請辭幹部任務,專心陪伴和照顧太太,也讓自己有喘息的時間,幸好現在太太的健康「已解除警報」;不過兩年前,他在精舍出勤務時,搬重物搬得「過於」認真,回到家發現動不了,就醫才知是脊椎破裂,開刀治療後整整躺在床上兩個多月才恢復,在此同時,又被診斷出罹患類風濕性關節炎,下半身常常痛、麻,無法久站。

即便如此,樂觀的劉文益依然開朗,卸下了志工幹部,生活中多了復健治療,練習與病共處,但依然在急診室出勤,帶著身體的不適也不以為意,穿梭在急診室之中,用誠懇的微笑迎向每一位受傷的病人和焦心的家屬……

平日不下廚,但做志工時拿的是大鍋鏟。圖為劉文益(左二)與志工師兄們聚在花蓮市中央路環保站合力炒糯米,準備包粽與照顧戶結緣。攝影/邱繼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