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醫師變成病人【人醫心傳第189期 - 微光心語】

文/余政展 臺中慈濟醫院外科部主任 圖片提供/余政展

六月,兩週來歷經突發性聽力障礙(可能是病毒引起,已恢復),緊接著膽結石併胰臟炎切除膽囊,現已經正常上班。
肉體折騰這一下,頓悟健康果然才是一切,沒有健康,其他都是虛妄。

「度一切苦厄」,回到家,映入眼簾的是發病入院前抄寫的《心經》段落。可以說是生病兩週內心最大的寫照。兩週來不知道怎麼過的,這一切就從耳朵傳來一些些嗡鳴聲開始。

一如往常的週六下午,大女兒在練習薩克斯風,耳朵好像聽到兩種聲音,有點耳朵進水的感覺,伴隨著一點悶塞感,應該休息一下就會好吧。

週一上班赫然發現,接電話時兩個耳朵聽到的音質與強度都不一樣,中午下診趕快聯繫耳科權威吳部長高診,請他在我兩臺手術間空檔幫我看一下。

「誒,你這不是梅尼爾氏症哦,是突發性耳聾耶,要住院打類固醇治療。」他說明我的聽力檢查結果及治療方法,幸好還在黃金七十二小時內及時治療。我盤算著自己接下來的行程。不就五天早晚打一針嗎?請同事打個針,家裡也有醫生,應該不用住院吧?住院會給家人還有自己帶來很多麻煩耶。於是我們達成協議,針劑領回家自己打,然後要多休息,明白。排個腦部核磁共振,週三再回來測聽力。帶著沮喪跟老婆說我的狀況,免不了一頓數落自己都不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

回到手術室,請麻醉科在我下刀後幫我打上點滴。但是手術完看他們忙著恢復病人,只好到病房求助。同事俐落的打上點滴,應該要滴個十五分鐘吧。於是又推著點滴架,先去請放射科同仁幫我安排腦部磁振造影,再跑回辦公室處理公文,也順便休息一下。不就點滴嗎?在這有地利人和之便,在醫院上班吊著點滴就是在住院了呀不是嗎?望著點滴,我暗笑著,哪裡需要住院?小題大做了吧?多休息很快就好啦。血糖、血壓、水分滯留等藥物副作用注意一下就好。

第一天療程就在自己自作聰明中過去。

第二天,一早查完房,在病房接上點滴,滴完再拔掉留置針頭去開刀。我都沒有耽誤到病人呢。不過為了安全,還是將週四手術順延。

下午手術完再打上新的點滴,去做了磁振造影。過去老是頭痛,剛好徹底檢查一下這顆腦袋也不錯,好有效率耶。躺在機器裡,胡思亂想著萬一查出什麼有的沒的。

「請問打完顯影劑會打嗝嗎?嗝……嗝……嗝……」做完磁振造影,我問技師。他們瞠目不知所以,表示沒聽過。

高劑量的類固醇開始發威了,一連串頑固地打嗝、血糖血壓異常、整個人精神亢奮睜眼到天明。藥物控制不了打嗝,自己開始嘗試各種偏方,憋氣、大口喝水,塑膠袋套住口鼻呼吸、冰水、喝醋等等全試過。裡面大概是喝醋最有效,暫時的。

第三天,好不容易天亮了,早上一樣開會、打點滴,接著門診。門診病人看到我一直打嗝,也奉上偏方,有人也注意到我手上的點滴。

自覺症狀加重,感覺一隻耳朵快聽不到。手掏著耳朵,只剩下觸覺沒有聲音的感覺好奇妙。耳朵還不時會傳來沙沙嗶嗶雜音,感覺像是內耳毛細胞垂死的掙扎,心中開始擔心耳聾的下場。每天習以為常的感官,說沒有就沒有,這個肉體也太不可靠了吧?

下午覆診再檢查果然聽力幾乎快沒了,耳鼻喉科主任面色凝重,我腦中也一片空白,只記得他提到萬一無法恢復可能要裝電子耳之類的。這次沒得商量,於是自己回家收拾行李乖乖住院。反正這週的手術也取消了。

住院期間,除了休息,靜待聽力恢復,最主要還是對抗類固醇的副作用。同事很貼心幫忙打點住院事宜,也掛出謝絕會客讓我多休息。對於關心我的長輩、朋友、好同事因此阻於門外,於此致上謝意。這天晚上,心裡想休息肉體卻很亢奮,加上反覆地打嗝,整個晚上睡不著。半夜四點還要了一次安眠藥。

打嗝真的非常誇張,一下接著一下那是還好的;還有一上一下的對衝,然後卡在中間;也有如同長江三疊浪,一層層疊上來。最誇張的一次,連續四個收縮,沒有放鬆,橫膈就僵在那裡,無法完成呼吸動作,感覺快斷氣。

第四天,整天昏沉,幾乎忘了這天怎麼過的,只記得有些長官朋友同事來關心。補眠、打嗝,過一整天。連家人來陪伴也幾乎沒有畫面。

第五天,一樣是昏沉過一天。睡得著那都是好事,醒著都在折磨,來看我的都只能記得依稀身影,不過耳朵症狀感覺有慢慢好轉。

第六天,第三次聽力檢查,終於改善了。今天打完高劑量類固醇最後一劑準備出院。聽力雖然改善,但是藥物帶來的副作用依舊,持續打嗝、夜不成眠很痛苦。直到幾天後完全脫離類固醇,這些症狀才慢慢緩解。

最後一次的聽力檢查已經是百分之百復原。感恩上天,暫時的身體失常,讓我更珍惜健康的身體,也更能體會病患的痛苦。只是,連串的考驗還沒結束。

最後一次耳鼻喉科檢查,右耳症狀已經沒了。但是左耳高頻有退化,主任說是老化,只能保養。

晚上,上腹部開始明顯不舒服,悶悶地持續疼痛。過去也常常發作,以為休息一下就沒事。但是症狀愈來愈明顯。開始疑神疑鬼,膽結石發作?是的話這次不留情了!會不會是類固醇造成潰瘍?可是各種胃藥都沒有效果,連止痛藥也沒效,整個晚上翻來覆去,反覆壓著自己的肚子看有沒有peritoneal sign(腹膜炎跡象),明天還有一臺大刀該如何是好?

到了凌晨五點,自己受不了撥電話給手術室暫緩手術。決心今天好好檢查一下,也順便再好好休息。查完房,趕快找腸胃科醫師幫我檢查。果然,一顆一公分結石,膽囊壁也不規則增厚,抽血發現澱粉酶、脂肪酶上升。我與這個疾病交手上千回合,該輪到自己了。找完主刀醫師,我們一致認為還是做個電腦斷層比較保險,於是就前往急診報到。

急診的檢查很迅速完成。做電腦斷層的當下,放射科兩位主任已經在旁邊準備了。做完斷層我們馬上交換一下意見,我還是決定一往直前,處理掉「心腹之患」,畢竟糾纏很久,現在還造成膽結石併發症:膽石性胰臟炎。自己知道不能再逃避了。但是老婆一直聯絡不到,馬上要開刀了耶?自己簽自己的手術同意書,麻醉同意書,自己進開刀房……姊姊和媽媽剛好來醫院做檢查,也不敢說自己馬上要「被開刀」。

到手術室麻醉訪視完成,祈求老天保佑順利,很快就推進手術室房間。麻醉科醫師示意我要開始,我聽到「propofol 100mg……120mg 好了」,心裡一想著「用意志力對抗看看」的念頭,瞬間就不省人事了。過去期待「漂浮在天花板看自己被開刀」這樣子的事,並沒有發生。

等到再恢復意識,就是聽到他們叫喚我的聲音,「手術結束了」,有一點好萊塢影片那種感覺,畫面突然亮起來,表示醒過來,真實狀況倒是一模一樣。頓時覺得腹部被重擊一下的感覺,但是就跟自己胰臟炎的痛感差不多,反而不是那種很尖銳的疼痛,開不知幾千臺刀,這種痛感竟然跟自己過去想像的不一樣。

我要來標本看一下,好像就又睡著了。到了恢復室的感覺比較恐怖,那時候突然覺得吸不到氣,全身失去控制,想要動一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渾身空空蕩蕩,又像是在一個超巨大的水池,搆不上岸邊的恐懼感。我好不容易發出聲音,護理人員過來,跟我說氧氣濃度很好,可能是剛給嗎啡的關係。太太終於出現,副院長與內科主任也來關心。這時候比較清醒,但有點酒醉的感覺,講很多話,自己後來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只記得我說「自己割那麼多膽囊,也算是報應」之類的自我解嘲,然後說我明天門診還要去看,被副院長禁止。膽結石是很漂亮的膽固醇結晶石,而我血液膽固醇一直都很低,我估計是過去從住院醫師時代常常三餐不定時所遺留下來的後遺症。

手術很順利,兩個小時後就能下床,只是輕飄飄的。

家中的主要支柱生病真的給家裡帶來許多麻煩,很多原本的角色沒法扮演,還要連累其他人來幫忙。晚上老婆堅持找一個我認為不必要的看護,她比較安心。但是一方面我不喜歡陌生人太介入私事,也不喜歡自己的地方一個陌生人在那裡,年紀比我大我也不喜歡麻煩她。果然晚上她睡得很好,好到打呼聲音干擾到我,真是始料未及,下床上廁所還會擔心吵到她,有種花錢搬石頭砸腳的感覺。

術後隔天,一早許多同事、院長、副院長都來探視,花蓮慈院徐中平副院長也來了,閒聊了好一會兒。門診患者都已經通知休診,想一想還是過去處理一些有來的病人,下午診也約了幾個比較特別的病人,處理完就急忙辦理出院,也希望這兩週來的苦厄提早劃下休止符。

肝膽手術的專家成為肝膽手術的病人,或許對病人更有說服力。親身實地體驗過自己的日常,只是角色成了接受者,也算是一個成功的PFM 查核(以病人為焦點的評鑑方法patient focused method, PFM)。整個病程下來,消瘦五公斤(希望可以多瘦一點啊),褲子鬆了不少,也算是小小的禮物。

記錄這一些,因為許多細節會隨著時間淡忘,也藉自己的經驗,提醒大家多多注意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