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莫三比克希望【人醫心傳第187期 - 微光心語】

口述/夏毅然 臺北慈濟醫院牙科部主任

從莫三比克回來之後,如果我聽到有人因為種種因素而抱怨生活,我會對他說:「你應該去東非看看。」如果你想知道心中理想的天堂在哪裡,其實你從東非回來了之後,就會發現 -- 天堂其實就在我們的身邊,不要再去各處尋找了。

出發前做足準備
多看些病人不忘護自己

根據我的經驗,國外牙科的義診,除了補牙之外,很多病人來看牙科就是想要拔牙,我的專長是口腔外科,在拔牙方面駕輕就熟,所以得知要去莫三比克,我就說:「好啊,去!」可以去發揮我的專長。

當得知當地是愛滋病盛行地區,而我是自願參加的,萬一「不小心」發生針扎,我也不會有抱怨。因此事前我就做足準備,花了近一萬元買一種藥,萬一不小心被針扎到,立刻服藥後有百分之七、八十可防止愛滋病毒滋生,讓風險降到剩下兩三成。而且,我也六十多歲了,也不會在乎了。

時鐘轉一圈半距離的國度
眼見才相信的貧窮

我很高興跟著臺北、臺中、大林、花蓮慈院四位院長等一行人出發,我們在五月十七日下午一點半時到桃園國際機場準備前往莫三比克,約在五月十八日下午一點半到達莫國的貝拉市,相當於臺灣時間晚上七點半。為什麼交通時間會那麼長?莫三比克在哪裡?它在非洲的東方,幾乎橫越了半個地球才能到達。地圖上看起來這個國家擁有大平原,又靠近海,理論上它好像該是個富裕的國家,但它不是,它是聯合國宣布為極度窮困的一個國家。貝拉市是莫三比克第二大城市,可是出了機場之外,卻是像臺灣某個社區的小公園而已,不像個是國際型機場外的環境。莫三比克有多窮?用幾個例子來說。

水災經過兩個月後,莫三比克的公家醫院、大學的教室,連屋頂不見了,都沒有錢修復。政府機關如此,一般老百姓的家,根本不曉得何年何月才修得好。街上到處可見倒塌的樹木枝條,都沒有清運。替政府機關工作的牙醫師們,三年沒拿到薪水了,還是繼續在工作。

莫三比克也有貧富差距,在市區還可以看到房子,愈到鄉村,房子都是土磚和茅草建成的。愈走到鄉下,房子完全是竹籬笆維持出來的茅草屋,這種房子我相信現代的人都沒看過,我以前也沒看過。茅草屋因為木材有限,木材都很短,沒辦法蓋得很高,你要進屋子,要彎著腰進去。從外觀看似乎還可以,但蹲下來看,牆壁根本是一堆大窟窿,只見籬笆掉了或有竹子露出來。而孩子們,只要能蓋住身體的衣服他們就穿,不管合不合適。

我在義診時就遇到一個小孩,他的衣服比我家的抹布還要爛、還要髒。當我走到鄉間的時候,有很多小孩子指著他的光腳丫跟我要拖鞋,但我沒有拖鞋可以給他,覺得很難過。

我看到小孩子要做家事,一個小孩用著眼前一個不大的塑膠容器裡的一坨水幫家人洗衣服。住屋簡陋,教室更別說了。一大群孩子擠在簡陋的房子裡念書,這算不錯的,有些更在樹下念書,老師們則露天辦公批改作業,不可能有辦公室。我也看到一戶家人,就坐在門口,一臉無助的樣子,其實我心裡很難過,因為他們也不曉得明天的希望在哪裡。

莫三比克的孩子,有衣服穿就好了。夏毅然主任遇到孩子跟他要拖鞋,很難過幫不上忙。攝影/蔡凱帆

不可思議的樂觀

然而,他們的生活那麼苦,但心裡不苦。哪怕一個小孩子,見到我們就會主動打招呼,或許是熟悉慈濟志工們的身影了,看到我們就展露笑容,讓我覺得憂鬱、憂愁的人應該去莫三比克看看。在如此窮困的生活環境下,用水也困難,小孩要分擔家務等等,看到我們時,卻是歡笑又唱歌地歡迎我們,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沒有物質生活,但臉上寫著的都是快樂。或許孩子們學會從父母身上看到,生活就是這樣過,那就安貧樂道吧。

記得看到一個小孩,看他拿著甘蔗在路上走,表情都好高興。哪怕一點點小幸福,都能帶給一個人歡笑。這是我們應該學習的,不要再去追求很多。

在貝拉市的拉梅高村,孩子已學會慈濟人雙手合十,與夏毅然主任互道感恩。攝影/王忠義

再窮也懂得付出的精神

而從當地的牙醫師們身上,我感受他們「窮也懂得付出」的精神。為什麼?因為這些公立醫院的牙醫師已經沒有薪水,我們沒有給他們金錢,他們卻願意來義診幫忙,也順便幫我們翻譯。

而且,當地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是「走路」。當地牙醫有男有女,從清晨三點或三點半從家裡出發,在很少有路燈或甚至沒有路燈的情況下,摸黑走兩個多小時來跟我們會合,再出發去各地義診,連續三天在貝拉市都是如此,他們這種精神真的很偉大。

而我們能做的就是為這些當地牙醫師準備好早飯,一起上工作義診;我們忙到晚上七點半、八點多才從義診會場離開時,想辦法備車載他們回家。

然後第四場的義診是回到首都馬普托,沒有貝拉市的牙醫師來當翻譯了,就由我們臺灣牙醫團隊自己來,幸好前幾天從這些牙醫師身上學會了「嘴巴打開」、「嘴巴閉起來」兩句葡萄牙語,才能順利完成工作。

當地牙醫師也前來貝拉市的義診協助,他們工作沒有領薪水,義診也無償,但仍願意來參加,不吝向慈濟人醫會的牙醫學習專業。攝影/王忠義

為因應愛滋防護,牙科器械使用後都徹底消毒。攝影/蔡凱帆

一天拔五十顆牙
孩子和醫師互相好奇

我們到莫三比克進行了四天義診,義診每天都到不同地方,最後一天回到首都馬普托市區「慈濟的家」來義診。在義診期間都會有很多小孩在窗口好奇的看我們,因為他們第一次看到臺灣的醫師,說實在的,我們也是第一次看到莫三比克的居民,所以大家都互相好奇。或許,沒有錢的他們,一生中看到第一個醫生說不定就是我們這些臺灣來的醫生。

牙科診間外面真的都排了很多民眾,有些是第一次看牙齒,我想,說不一定他們一生都沒有刷牙的。因為他如果窮得飯都沒得吃,哪來的錢買牙膏牙刷。

而相對於前兩次在貝拉市鄉間的義診,蛀牙的人非常多,但回到貝拉市區和馬普托市區的第三、四次義診,民眾牙齒狀況明顯比較好,我再次感受到還是有一些貧富上的差異。

要看牙的人很多,所以每次都要從白天做到黑夜,你說累不累?真的累。我一個小時要拔到將近六顆牙齒,平常在新店臺北慈院,我一個禮拜幫我病人拔牙齒不到五顆,可是這邊我一天義診要拔到將近五十顆牙齒,是我好幾個禮拜的工作量。當我想要休息的時候,牙科助理黃鳳嬌師姊說:「他們等了一輩子才有機會看到醫生,我們累這幾個小時,算什麼呢?」這句話,鼓勵了我們大家都趕快做,能盡量做就做。

到首都馬普托「慈濟的家」時,當地志工用傳統儀式迎賓,夏毅然醫師坐上椅子後被抬起來,感受大夥誠摯的歡迎。攝影/王忠義

義診結束的餘韻

這一次莫三比克義診,為因應防護愛滋病,我們在消毒上做得很精進,很多器械使用過後就立刻用高壓消毒。而義診結束,我們把一些器械和牙科椅留給了當地醫院,讓什麼都缺的他們至少多一點資源。

而這一次義診經歷了很有趣的歡迎儀式,就是到「慈濟的家」時候,當地志工請我們坐上一張椅子,然後把我們抬起來,在一旁邊唱歌邊歡迎我們。對了,也要謝謝大愛感恩科技,平常我開刀站久了會腰痠背痛,但這次穿了防穿刺鞋加上鞋墊,我站久了居然不會累。

在莫三比克一天義診平均要拔五十顆牙,想著或許是病人一生難得的機會,再累也撐下去。攝影/蔡凱帆

翻轉非洲不容易 值得走下去

如果要靠莫三比克自己人來進行風災之後的修復重建,根本不可能。看到近日的國際新聞,已經不再報導莫三比克,應該是世界都忘記了他們,還好,慈濟沒有忘記他們。

莫三比克的第一顆種子蔡岱霖師姊說,慈濟以前只是去發放賑災,這次舉辦義診之後,當地人感受有醫生來幫忙,增強了慈濟在當地的形象,號召本土志工變得很容易,她說最近有二十位說要加入慈濟參加培訓了。

東非之行我學到什麼呢?我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樣,學到「人生的價值,就是做慈濟」,去幫助很多需要幫助的人。我很感恩,岱霖師姊和傅迪諾師兄,第一天見到他們時,他們耳朵上貼了很多耳針,等到我要離開時,他們耳朵上已是貼滿了耳針,數不清了,真是太「辛苦」的四處奔忙。有一個遺憾是,我沒有牽他們的手一起唱〈一家人〉。翻轉東非的路,真的不好走,但是,我覺得值得走下去,他們需要我們。(整理/黃秋惠、吳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