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60天,從遺忘到重生的奇蹟:轉到大林慈濟吧【人醫心傳第186期 - 書摘】

陳金城醫師搶救生命志工作伴
文/于劍興 出版/經典雜誌

「醫師,我先生會醒過來嗎?」
「慢慢來、慢慢觀察。受傷需要時間復原,沒有問題的。」

文成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好多天了,瑩慧每次問醫師,總是得到差不多的答案,卻沒有更多關於腦部重創的資訊。也許,正如醫師說的,需要時間復原,但等待的時光是如此難熬。

「我先生會好起來嗎?」瑩慧開始四處問神,情況倒是讓她安心許多,每次得到的答案都說文成會醒過來,只是,日夜不停轉換,為什麼文成沒有絲毫醒過來的跡象呢?

終日沉睡的文成,就像個貪睡、忘記醒來的孩子。脖子上有個十元大的氣切口,是車禍後一陣慌亂急救下的遺跡。鼻孔裡垂出一根透明的塑膠管,每天灌入白色的黏稠液體進入文成的身體,維持活下去的基本需求。

陣陣的南風拉開夏季的序幕,白天變得更長了。穿過病房的玻璃窗,六月燦爛的陽光下,每件事物都分外清晰。對數字特別敏銳的瑩慧,心裡惦量著,文成住院四十五天了,看著來幫忙的看護為他翻身、拍背,然後擦澡、換尿布,人還沒醒來,醫院卻開始下逐客令。

因為健保的關係,文成不能繼續待在這裡,醫院要瑩慧得準備辦出院,看看是要轉院或回家。瑩慧說文成身上還有好多管線,氣切、鼻胃管,頭上有引流管,還有,頭蓋骨也還沒有放回去,怎麼帶回家呢?她拜託主治醫師能不能幫忙,醫師說可以先轉去附近的小醫院,但還是繼續吃他開的藥就好。

「趕快轉來大林慈濟吧,這裡有位腦神經外科的醫師,陳金城。」過了幾天,正好有位當兵同梯打電話過來關心文成的情況,他退伍後就到醫院服務。
「那位醫師,好嗎?醫院這麼新,沒問題嗎?」瑩慧聽過這家醫院,應該才啟用不到一年。
「應該沒問題,他已經治療過好多病人。」朋友說。
「可是,我們在彰化的醫院,要怎麼過去大林呢?」
「救護車叫了就能來呀!」

在大林慈濟醫院十多年來,陳金城醫師接手為一個又一個棘手難治的病人治療,劉文成也是其中之一。劉文成奇蹟般甦醒後這十多年來,陳醫師也陪伴他們夫妻度過一個個關鍵時刻。攝影 /何姿儀

終於從急診上病房

救護車的警笛聲突然安靜下來,經過一座陸橋後,瑩慧從車窗外看見一棟十幾層樓高的灰色建築,襯著身後的藍天,覺得很樸素的地方;只是周遭的樹木看起來稀稀落落的,果然是家新的醫院呀。車子轉進急診室旁的車道,一停下來,隨即有警衛拉開後車廂的門,例落地拉出擔架,把文成換到另一張醫院的推床上後,往急診大門推去。

「這位太太,妳先生的情況應該送去療養院。」

瑩慧滿懷期待的遞給醫師文成的檢查資料,卻馬上被潑上一大盆冷水。這位醫師一定覺得文成已經治療得差不多了,不該再送急診,但瑩慧知道自己得耐住性子,臨機應變,她可沒有本錢放棄任何一絲希望。

「可是,我聽說陳醫師人很好,我還沒有看到他呢!」
「陳醫師在開刀房,沒有辦法過來啦。」
「至少,只少幫我先生做個檢查,拍個片子。」
「不可以、不可以,一定要送出去。」

急診醫師大概嗅出瑩慧想要拖延的戰術,說什麼也不答應。而瑩慧聽一旁的人說每星期四是陳醫師的開刀日,只是,現在要放棄嗎?如果離開大林,還有哪裡可以去呢?她實在無法想像。

「醫師,拜託一下,我們還沒有看到陳醫師。」
「等門診再來啦。」
「不然,醫師,有什麼方法可以讓陳醫師看看就好,看完,我們再回去。」
「這位太太,不行啦。」
「除非陳醫師叫我們回去,我們根本就還沒看過陳醫師。」

那位醫師轉身離開文成的病床,瑩慧呆坐著,腦空空地,誰能告訴她下一步呢?

等了一會兒,突然有穿著藍色輸送制服的人過來,推著文成的床去電腦斷層檢查室。到了中午過後,文成被送上病房。從早上折騰好久才驚險地上到病房,瑩慧總算鬆了一口氣。

看著陽光斜灑進房內,如果文成只是在睡午覺,等睡飽了就會自然醒來該有多好,從車禍後到現在,每天睜開眼都在幻想著同樣的奇蹟。而現在,瑩慧期待素未謀面的陳醫師,能幫文成從老天那多要些回來。畢竟,他願意收文成住院,一定會有辦法才對呀。

陳金城說:應該有機會

開刀竟日,陳金城醫師踩著疲憊的步伐現身在文成的病房,讓瑩慧第一次看到朋友口中說的陳醫師。頂著七分頭,隱約看到有華髮初生的蹤影,酷酷的表情,是不是不愛笑呢?倒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的,感覺很有把握的氣勢。

其實,可能就是這幾天光景,陳醫師正準備迎接第一個寶寶的報到。不過,大林慈濟醫院啟業還不滿一年,位在嘉義的農業小鎮,除了醫院這棟顯眼的建築外,難有任何讓人印象深刻的景致。

稻田、竹林、果園,綠意盎然的小鎮上沒有百貨公司、電影院,大型量販店,也沒有城市裡常見的連鎖的咖啡廳、餐館,更別提培育下一代的明星學校。縱橫於鎮外川流不息的臺一線、高速公路,網不住太多願意服務的醫師,而醫院裡的腦神經外科,只有陳金城一個人,看診、開刀、夜間與假日值班,都得靠他自己撐著。

「引流管做在右邊,看起來,引流的功能不良,必須開刀在左邊裝引流管,如果不處理,妳很快就會來找我。」陳金城研究過檢查資料,傷得很重,但該有機會幫些忙。
「好。那,文成他會醒來嗎?」瑩慧曾納悶過引流管的位置,但兩個月過去了,文成能否醒來才是讓她最揪心的。
「會吧,他是傷到語言區,不會講話。另外,運動神經也傷到,像是中風一樣,右半邊手腳無力,需要長期的復健。」
「天啊,他以後不會講話嗎?」瑩慧訝異地張大了嘴,從沒聽過這答案,彰化的醫師總是說沒問題、再觀察。
「等醒過來要努力復健,有些功能會慢慢好起來。還有,建議順便把頭蓋骨補起來,復健效果會比較好。」
「我想,是不是先做引流管就好。有朋友和我說太早補起來好像不太好,怕會再需要拿掉。」

陳醫師點點頭,就順著瑩慧的意見,沒再多說什麼。

瑩慧覺得掙扎,才第一次看到這位醫師,真的不敢冒太大的風險,只好對陳醫師編理由,但這樣真的比較好嗎?她也不知道。

頹坐在陪病床上,玻璃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時換成一片深藍,瑩慧迎接又一個夜晚到來,明天,感覺起來更有希望些。回想著陳金城醫師解釋文成的病情,覺得他講話的語調很明確,帶著一些臺語的音韻,聽起來,不像外表那般難親近,但他講話真的好直接,一點都不拐彎抹角,文成「以後不會講話」這樣的答案,算不算是更大的打擊。只是,從文成受傷到現在,像墜入迷霧中的瑩慧總算對傷勢、未來,有了清楚的輪廓,那一關又一關的考驗,竟是如此真實的存在。

隔天早上,醫院的輸送阿姨一早就來推文成到二樓的開刀房。再回到病房時,頭上多了紗布,人,沉沉的睡著。

醒過來了

終日沈悶的病房裡,除了護理人員定時來幫文成量體溫、血壓,或是,偶而有穿著黃色背心的志工穿梭問候所揚起的聲響,便又回到一片安靜,連自己的心跳都分外清晰。瑩慧精神恍惚中感覺到病床上有些騷動。「怎麼可能?」她抬頭看,驚喜若狂地喊著。

文成睜開右眼,緩緩仰起頭,用左手撐著床面,掙扎著要坐起身來。少了右手的力氣,身體不斷歪向一邊。瑩慧跳下陪病床穩住他的背,淚水湧滿了視線。

「文成?」
「文成?」
「劉文成?」

瑩慧試著呼喚,但文成就像是聽不到聲音,對她的呼喚沒有任何反應。只看他頭也不轉的注視前方,那眼神裡沒有絲毫專注,像是失去了焦距,迷惘、呆滯、失神地,瑩慧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楚的悵然無助。盼了六十幾天醒過來的先生,那歡喜的心情只停留了幾秒鐘,隨即讓左眼緊閉、不會說話、面容甚至認不得人的變局,攪得焦慮、失序。

「陳醫師,文成現在憨憨的。好像不認識任何人。」瑩慧覺得這次等醫師查房,等了好久。
「嗯,手術很順利,現在只能慢慢來,妳得要有耐心。」陳醫師倒是依然自在地回應著。

每次看陳醫師好像拘謹的神色中,卻有讓人想信任的氣息。「唉,人就是這麼貪心。」 瑩慧自責起來。一開始總是盼著文成能醒過來該有多好,現在呢,不是醒了嗎?卻又開始希望他能變得更好。

「氣切那邊的癒合情況不太好。對了,過幾天可以考慮拿掉他的鼻胃管和氣切,沒有那麼嚴重啦。」
「是喔,唉,那時大概很緊急吧,命能揀回來就好。」

瑩慧只能傻笑著。也許在那時候,幫忙急救的醫師沒預期能救回這個病人吧,那氣切足足有個十元硬幣那麼大。

有資深志工引導,劉文成在環保站找回自信與快樂。攝影/何姿儀

雖然因一場車禍導致語言、肢體、運動神經受損,但劉文成卻克服困難認真復健,且到大林慈濟醫院當醫療志工。攝影/江珮如

在大林慈濟醫院十五周年院慶大會上,陳金城副院長治療過的三位病人與家屬們一同上臺道出感謝,陳副院長聽了不禁感動落淚。攝影/鄭舜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