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看病人【人醫心傳第182期 - 封面故事】

玉里慈濟醫院居家關懷

文/洪靜茹、張汶毓

二○○一年起,玉里慈濟醫院醫護團隊透過居家關懷的方式,深入山林及部落,走進病人的家中,將醫療之愛送達病苦人家手上。醫護為病人進行簡易的身體檢查、傷口護理,帶來簡單好記的衛教保健知識,給予飲食起居上的照護建議。每週一次的居家關懷訪視,既膚慰病苦也給予溫暖支持,不僅讓病家感激於心,更進一步改變對疾病的消極態度,願意接受治療、邁向康復之路。

玉里慈院啟業二年即開始居家關懷訪視,十八年不輟。

張鳳岡醫師是早期居家關懷的主要醫師之一,一直至退休後才離開醫療崗位。

到宅顧健康 十八年五千四百戶

風和日麗的週四下午兩點,玉里慈院居家關懷團隊準時出發。一路上,身兼司機的社工邱麗華,在車上向夥伴們說明今天預計要探訪的四家關懷戶概況,就像關心自家長輩或鄰居一般的熟悉熱絡,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相互補充也互相提醒注意事項。半途停車,李晉三醫師下車到一戶民宅前輕喚,訪視志工林月英慢慢步出。不喜歡麻煩別人的她,原本都是走路去搭公車至訪視定點,再與團隊會合,考量她年歲已高,近期在醫護團隊的力勸下,才答應改為搭公務車同行。月英師姊是今日探訪的靈魂人物,因為四戶人家都是她長期訪視關懷的對象。

「一走進來都沒有聞到菸味了!有進步喔!」李醫師一邊為陳大哥聽診檢查,一邊稱讚,上回探視時的滿室菸味已不復見,接著護理師也彎身進行血壓檢測。陳大哥笑得很靦腆,小聲謝謝大家專程跑一趟。四十多歲的他,因發生主動脈剝離,手術後無法再從事原本的勞力工作,休養期間,團隊除了叮嚀多注意飲食、保持血壓平衡,也持續鼓勵他放寬心胸,避免陷入憂鬱或不良習慣中。

大夥轉往另一處原民部落。「阿嬤,妳把兒子照顧得很好耶!妳還自己種菜、養動物喔!太厲害了!」八十多歲的陳阿嬤,獨力照顧因遭逢意外而癱瘓臥床的兒子,醫院透過導入社會福利資源與居家照護指導,幾個月下來,阿嬤從一開始的手足無措,到能按表操課,如今更能安排自己的生活步調。聽到阿嬤笑著分享現在會用抽痰器了,孩子都沒有再感染發燒,居家關懷團隊也為這個家庭趨向穩定而開心。

在結束了四戶人家的關懷,回程在車上就今日所見所聞再度討論、彙整一番,留待下週出訪。

居家關懷是玉里慈院結合慈善美意、體察病苦,從醫療延伸而來的關懷模式。自二○○一年起開始的居家關懷行程,基本成員為醫師、護理師、社工與帶路的訪視志工,關懷範圍涵蓋玉里地區及鄰近卓溪鄉、瑞穗鄉、富里鄉的山間與部落、陋巷與暗角。對象包含慈濟關懷戶,以及急重症初癒的出院病人。早期帶隊的張鳳岡醫師、張玉麟院長,到後來的「大李醫師」李森佳醫師,現在由「小李醫師」李晉三醫師接棒;早期人力吃緊,平均每個月出門兩趟,近年來已可維持每週一趟;累計十八年來,出訪了超過四百五十趟,關懷超過五千四百戶次人家。

社工邱麗華(左)大部分時間兼任司機,安排居家關懷行程,到府後也記錄對象的社會服務需求與狀況。圖片提供/人文真善美

居家關懷團隊李晉三醫師(左二)、訪視志工林月英師姊(中)、邱麗華社工(右二)、居家護理師歐欣怡(右)探望因主動脈剝離術後休養中的陳大哥(左),叮嚀他保持血壓平衡,遠離菸害。攝影/沈健民

社工:帶病人換角度走出病痛

社工邱麗華表示,由於關懷幅員廣闊,目前含括十二塊區域,每個區域約每兩個月去一次,但若是年老體衰的長者,只怕兩個月後再去探望時已天人永隔,麗華說:「個案如果提出需求,哪怕再微小,我們都會重視。因為根據好多次的經驗,真的兩個月後再也見不到面,所以就會很希望把握時間為他完成什麼事。」

五年多來跟著大、小李醫師從事居家關懷,本身是布農族的邱麗華樂於進部落助族人,也從兩人身上獲得不少啟發。她憶及,當時已經七十多歲的李森佳醫師,人生大大小小的苦難都經歷過,即使罹患肺腺癌第四期,依然心繫病人、勤跑居家關懷。有時遇到風雨大些,顧慮大李醫師的年紀及身體情況,想說是不是暫停出隊一次,大李醫師總是豪邁的下結論:「沒有颳颱風,不用停。」因為他也記掛著「不去看一下,會不會影響他們?」李森佳醫師與疾病共存的身教示範,也讓邱麗華在看待個案時,不會被疾病框住。「跟過大李醫師,就覺得任何疾病都是小問題。我希望帶著案主看見,人生中就有一個榜樣在眼前,他吃過的苦、他的年紀、病痛,他都還能這麼做,你是缺少了什麼?」

在與病人的互動上,大李醫師自有以身作則的威嚴,除了勸誡之外,也會用言語激勵病人要珍惜。而二○一七年在李森佳醫師重病、辭世後,從哥哥手上接下居家關懷任務的李晉三醫師,則擅長透過與病人的互動和聊天中循循善誘。兩人風格不同,但是企盼病人恢復健康、戒除不良習慣的用心一致,讓邱麗華看在眼裡,放在心裡,學到手裡,促使她一直在崗位上努力。

親自到病人家裡看看,可以發現照護上的一些小細節。圖為李晉三醫師教照顧阿嬤的孩子怎麼備餐,省麻煩又能顧阿嬤健康。攝影/洪靜茹

上圖:二○一七年七月六日,李晉三醫師與團隊陪哥哥李森佳醫師進行最後一趟居家訪視,來到卓溪鄉立山部落,哥哥將病人交班給弟弟照顧,九月十五日李森佳醫師辭世。李晉三醫師接手居家訪視關懷後,從中發現真誠付出關懷,能助病人坦然面對疾病。攝影/上:洪靜茹、下:黃小燕

醫師:歡喜登門 老病人變老朋友

二○一七年端午節前夕,小李醫師帶隊來到馬遠村的一戶人家進行居家關懷,護理師為患有糖尿病的阿嬤檢查血糖時,發現數值飆高,而阿嬤卻說因為自己都沒有吃飯,十分鐘前才吃一塊糖果而已。雙親早逝、自小獨力照顧阿嬤的孫子宇恩(化名),一旁面有難色的回應,因為阿嬤要少量多餐,調味和分量也都要控制,造成他很難煮。李醫師跟宇恩說:「可以一次煮起來,要給阿嬤吃的量另外裝起來,等時間到了再給她吃就好。這樣就不用分開煮了。」宇恩點點頭,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笑笑的說:「對喔,多一個分裝步驟而已,怎麼沒有想到。」

「所以居家關懷,不只是關心病人的健康狀況,也在教家屬怎麼照顧親人、想辦法改善遭遇到的健康管理問題。我們到現場聽到、看到了,告訴他怎麼做,他也就多了一個解決方法。未來也許會遇到不同的問題,但是他知道可以學、可以問我們,就不會把照顧阿嬤視為重擔。」醫師也是老師,教病人也教家屬。

「陳大哥,你平常吃什麼?怎麼會不舒服?」說到喜歡吃炸物,再問他「吃這麼油會怎麼樣?」說對消化不好,病一直好不了,小李醫師就回說:「對呀!那你怎麼還吃!」陳大哥不好意思的笑笑說會改。每當訪視志工反映關懷戶飲食習慣不健康又講不聽時,就該由醫護團隊出馬了,李醫師說:「對病人我沒辦法生氣,生氣也沒有用。」許多長期參與居家關懷的護理師也認同,看久了,講久了,病人真的會聽進去,慢慢減少、改掉壞習慣,也許時間拉得長一些,苦口婆心下,還是有效果的,因為看到醫護常常來關心探望,他們會感動,就會有所改變。

李晉三醫師早年在岡山執業時,就從事過居家護理,到病人家裡協助置換胃管、尿管等的醫療服務,也觀察居家環境,給予醫療建議。倒是當時還沒有接觸慈濟的哥哥李森佳醫師滿排斥的,覺得何必如此?知道弟弟在接這等苦差事,一度不贊成。緣分很奇妙,「慈濟讓哥哥有了很大的轉變,投入義診、發放、居家關懷,再窮困再落後的地方他都能夠接受並且願意去做,後來我也隨著他的腳步來做偏鄉醫療,幾年前也加入慈濟,他體力不繼了,我自然而然接下居家關懷的棒子。」兄弟倆在行醫路上同師同道同志業,同心守護玉里地方鄉親。

小李醫師說,自己也曾到海外參與過慈濟舉行的發放與義診,看過弱勢貧病交加、很壞的情況,但他也發現臺灣其實有很多偏鄉地方,生活條件比海外的小村落還差,當下生出「居然還有這種地方」的震撼,相當不捨,在從事居家關懷時,心態上也更加柔軟。「如果是以前做居家護理,我不會去關心病人的經濟狀況、家庭結構、自理能力。但是現在就會去深入了解病人的身心在復原上可能遇到哪些問題?生活型態整體上有沒有哪一點做不夠的?哪些社福補助適合他?慈濟能夠幫忙什麼?……」健康上、經濟上的幫助外,還有志工在日常的訪視照料,更有心理上的關懷支持。許多長期受照顧的病人和家屬,每當見醫護團隊到訪,就像見到老朋友般歡喜。

因此每次出隊,李晉三醫師與團隊總是懷抱著「去看看我們的病人好不好」的愉快心情啟程,沒有負擔,也沒有非做什麼處置不可的壓力,而且去的都是山明水秀的地方,有時候病人還邀他們到菜園摘蔬果、體驗農趣!「當我們能夠真誠、開心的付出關懷,病人也能夠用比較正向、坦然的心態看待疾病,而不是一直陷在病苦裡。這也是我們居家關懷的宗旨。」

年近七十的小李醫師,除了持續居家關懷,也肩負急診和門診服務,由於醫師人力吃緊,自己目前也還沒辦法去想退休這件事,倒是很企盼有新血加入,「一個醫師在年輕的時候就能夠試著走出熟悉的診間,接觸義診或居家關懷,將會看到另一個世界的面貌,看見還有那麼一群人在貧病中受苦,會帶給自己不同的視野和觸動,對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醫者也會有更深層的思考」。

職志合一的林靜雯護理師( 蹲者),在居家關懷服務中結合慈善訪視精神,將健康與資源帶上門。右為同院服務的最佳訪視搭檔莊永欽總務組員。攝影/邱麗華

林靜雯護理師認為,真心付出關懷是最重要的事。圖為端午節關懷戶送粽祝福。攝影/陳世淵

護理師:有心是最無可取代的專業

「我們將專長用在病人身上並不難,但在弱勢的家庭,或是我們居家關懷的對象,在護理服務與指導的需求上,真的不如說,有個人可以跟他說說話,可以了解、體恤他。不必是非常專業的人來做這件事,而是有沒有這個心。」能夠貼近、願意關心,才是重點。在玉里慈院服務十六年的感控護理師林靜雯,也是受證的慈濟委員,參加慈善與醫療結合的活動已形同日常生活。

林靜雯回憶,早期的居家關懷是志工、醫師會去,也有固定的護理人員隨行,後來為了讓更多夥伴學習見苦知福,便邀請護理科的同仁一起加入,也就是每次出隊會有不同的護理人員參與、協助,之後考量有些情況需要社福專業共同評估,醫務社工也成為固定班底,於是演變為如今的團隊組合與運作模式。

「每週四的居家關懷,幫了我們很多的忙,會有比較多機會看到案主在下午時段的生活樣態,因為白天和晚上,有的人會是不一樣的面貌。」林靜雯的訪視經驗裡,有的人是白天都找不到人,有的人是晚上才會在家,有的人則是不知道什麼時間就開始喝酒了。能夠在不一樣的時段去看訪個案,可以掌握到比較完整的面貌。

而醫護帶來的健康關懷是很好的媒介,因為交通限制或行動不便,通常案家要出門就醫並不容易,而今天醫護主動來到家裡,哪怕只是檢測血壓血糖或是傷口消毒包紮,都足以打動家屬、讓病人敞開心門。

林靜雯說會加入慈善訪視這一塊,全因眼見社區志工年歲日增,「上人從來沒有一點勉強過我們要做什麼事,我們也就是很盡心的,隨分、隨力去做自己可以承擔的。」目前院內職志合一的總務組組員莊永欽、管理室主任張嘉玲、加護病房護理師楊婷伃等人,也同在訪視行列,為玉里河東區三十多家居關戶與案家服務。

林靜雯覺得,有的人單純需要關懷,有的需要相契合的資源。找到對的點切入、轉換,生命就有了改變。例如有對住在深山裡的老夫婦,每次要來玉里慈院看病,要花五百多元的計程車費用,他們很捨不得,後來社工連結到另一家基金會所提供的就醫接駁車服務,就解決了難題。有次探訪聽到負責照顧個案的家屬抱怨腰痛,因為家裡缺床,她常要跪在地上彎身為先生進行照護,結果自己身體也弄壞了,更無法好好照顧先生。「我們想辦法搬來一張床後,她的困擾就沒有了。」

資源也不只限於物質或經濟層面。曾經有個酗酒成癮的四十多歲個案,長期處於「喝酒喝到昏迷,醒了就在醫院裡」的惡性循環,層出不窮的救護車費用、醫療費用,讓做資源回收養家的肢障姊姊難以負荷,而他未成年的孩子因觸法衍生的民事賠償問題,更是讓姊姊幾乎崩潰。考量給予補助金無法解決這個家庭的困境,評估案主的心因性酒癮才是根源所在,最後予以轉介戒酒,藉以切斷惡性循環。林靜雯護理師說:「我們何嘗不希望世間苦難人愈來愈少?但是方法要對。我一直覺得,不論居家關懷或是慈善訪視,真正派上用場的專業是,想要幫助別人的真心全意。」

又一個星期四中午過後,只見玉里慈濟醫院門口駛來一輛醫院的廂型車,大家上車吧,居家關懷訪視要出發了……

玉里慈院同仁發心參與歲末關懷為居關戶打掃活動,大夥將屋內雜物拖拉到屋外的空地清點,一項一項與屋主潘阿姨確認留存與否。攝影/張汶毓

陳岩碧院長與總務股許國基合力將大型家具搬至空地。攝影/張汶毓

年前總動員
為照顧戶大掃除

二〇一九年農曆新年前夕,接連濕涼的天氣。一月十九日上午,玉里慈濟醫院陳岩碧院長帶著同仁們,來到患有精神障礙又獨居的潘阿姨家中進行大掃除,並且送上毛毯及物資。

五十三歲的潘阿姨,因為退化性關節炎導致行動不便,生活環境已無法自行清理。由豬寮改建而成的住家,空間簡陋又狹小,所以只要物品一堆積起來,根本沒有路能行走,時間久了自然宛如垃圾場,屋內還有各類「小動物」相伴。不少同仁一走進潘阿姨家中,對於眼前的髒亂景象感到吃驚。

負責關懷訪視潘阿姨的慈濟志工張秀美說:「當時與潘女士初見面時,看見她髒亂不堪的生活環境,有了幫忙打掃的想法。由於她有精神不穩定的狀況,我們試著和她溝通了一年的時間,好不容易讓她卸下心防,得以安排這次的打掃。」

在大掃除之前,玉里慈濟醫院總務股同仁,先來到潘阿姨家中勘查,發現她使用老式的茅房如廁,一個不小心可能會落入坑中,也沒有自來水可以使用,平時飲用的是倚賴姊姊帶來的桶裝水,而用來煮沐浴用水的爐灶,因為長時間在戶外風吹雨淋而變質、搖搖晃晃的。所幸這些問題,已由東區社服組的社工協助申請安裝一個流動廁所;而總務股的同仁也協助牽引天然的山泉水供潘阿姨使用,並且將搖晃的爐灶臺置換成較為穩固的鐵桶底座。

「我們開工囉!」陳岩碧院長和同仁們換上雨鞋、戴上手套,先將屋內的大型家具、家電及雜物搬出,包含裝滿垃圾和回收物的廢棄冰箱,還有變成廚餘桶的廢棄脫水機,堆積如山的回收物和垃圾也一一清出,再從臥室拉出一袋袋蒙上厚厚塵土的衣物,狹小空間竟能拖出十多袋的物品,其中還包含農具,讓人難以相信這是潘阿姨睡覺的地方。這些東西必須拖拉到屋外的空地,才有辦法仔細清點,同仁一件一件的取出讓她確認是否還需要,確認到最後她需要的只剩下一袋。經過一個上午的清掃,終於讓家中的地板重見天日,同仁攙扶著潘阿姨回到屋內「驗收」打掃成果,原本還擔心潘阿姨會有些排斥,不過見她露出笑容用閩南語說:「安餒美麥哦!」(這樣不錯),讓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這次特別安排的打掃活動,潘阿姨的兒子、媳婦和孫子都專程從臺北回來探望,潘阿姨的兒子說,曾經帶媽媽住在臺北,但她不習慣,只住了幾天就喊身體不舒服,要趕快回玉里老家,回到熟悉的家中,再也沒有聽媽媽喊身體不舒服。兒子想,爸爸已經過世了,守著這個充滿回憶的家,大概是媽媽思念爸爸的一種方式吧。

最後,由陳岩碧院長及首次參加關懷戶打掃的陳泰佑藥師為阿姨家門口貼上新年春聯,眾人同心祝福她有了清潔的生活環境,身體健康狀況能夠好轉,歡喜迎新豬年。這就是玉里慈院醫療團隊實踐全人醫療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