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山過嶺 林欣榮教授創新之路》【人醫心傳第177期 - 書摘】

推薦序
醫療實力傳播臺灣愛與美善
陳時中 行政院衛生福利部部長

在《盤山過嶺 林欣榮教授創新之路》這本書中,可以一窺林院長走向醫者的成長歷程,更可見到他為了幫助罕見疾病及難症病人尋找解藥的醫者心,以及埋首創新研發的一步一腳印……期待透過林院長新書,鼓舞年輕世代的醫療人才,在醫療專業與人文上精進與投入,厚植臺灣醫療軟實力,邁向世界,亦讓世界走進臺灣。

主述/林欣榮
撰文/凃心怡
出版/經典雜誌

在神經外科修練

在影像造影中,有一簇糾結的蚯蚓叢。

戴著口罩,我仍然可以聞到空間中的消毒水味,空氣中還參雜著大家的聚精會神。手術房通常都是靜悄悄的,尤其是在這麼棘手的手術中,只有呼吸器、心電圖監視儀等設備傳來穩定又微弱的嗶嗶聲。有時,它們安定又平穩的聲音,對我們而言如同振奮人心的軍歌;怕的是它們急促又雜亂無章時,就會撞擊出令人擔憂的危機狀態。

從下刀到現在,已經過多久了?我沒時間看時鐘,但我麻痺的雙腿正嚴厲地警告著我——它可以隨時宣布罷工!我只能用意志力苦苦哀求它再撐一下。

一瞬間,我想起躺在手術臺上的病人前幾天求診時的面容,那是言語無法述說的絕望。「之前的醫生說我這個病很複雜,沒有辦法開刀;如果破了,不是死,就是變成植物人。」或許只是想緩和氣氛,也或許他想暫時脫逃疾病所帶來的嚴肅話題,他又補充說,他來自臺南新營,是我的鄉親。

「你怎麼會知道要來臺北找我?」我好奇地問道。

「我的朋友是你的病人,他建議我可以來找你試試看……」他的口氣並不很是肯定,畢竟他根本就不認識我,而且我看起來相當年輕——一個年紀三十出頭的醫生,能治好被這個其他醫生宣判束手無策的病嗎?

他難過地說,自己才三十幾歲,難道就注定沒有未來了嗎?「為了這個病,我每天都要吃藥,才可以控制憂鬱症發作。」

我看著影像造影一會兒,這確實是相當棘手的疾病,手術中只要一個不小心,送他上黃泉的會是我,而不是病。不過我還是抬起眼對著他看,笑著問道:「你什麼時間方便?我幫你動手術。」

林欣榮院長與邱琮朗主任( 右) 為腦瘤病人進行手術。

選擇神經外科

十八歲那年,我的心一陣狂奔,來到臺北找尋未來的立足之地;等到能喘口氣時,七年過去了。一轉身,我已經從國防醫學院畢業,並在一百八十三位畢業生中取走唯一一張第一名的獎狀,獲得留任三總、自由選科的機會。

「同學,你選婦產科吧!我們的太太未來要生產時,醫院才有信得過的人可以幫忙照應。」

在幾個好朋友勸說之下,我縝密思索;事物自有順序,我明白選擇科別並不是人生中輕輕一踩的青春印記,而是終其一生要堅定追求的信仰圭臬。我當年認為,婦產科不過就是子宮、卵巢這些事,它的挑戰性並不足以吸引我。三總是軍醫院,軍人在戰場上槍傷、刀傷、骨折等外傷不斷,因此也練就出三總外科的一身好功夫;既然要到三總工作,當然要挑最有挑戰性、也是最權威的科別!

外科細分許多科別,其中以心臟血管外科與腦神經外科最具挑戰性,也各有名醫駐守:心臟血管外科有魏崢,腦神經外科有施純仁。

魏崢教授是心臟血管外科的翹楚,在臺灣創下了許多無人能及的紀錄與成就。例如,他以三十八歲的年紀,完成臺灣首例成功的心臟移植手術;而且,從取心到移植,僅用了短短的五十八分鐘。在我選擇科別的那一年,他還很年輕,也還沒有創造出神話故事;不過,這位國防醫學系學長的巧手與精湛的醫術,早已傳遍學弟妹耳中。

偏偏如此不巧,我要進三總的那一年,魏崢正好遠赴美國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攻讀醫學博士學位。他什麼時候回來?沒有人知道。

另一方面,有別於魏崢的年輕、即將大放光彩的未來,施純仁教授早已是臺灣神經外科界的泰斗。出生在日據時期的他,歷經烽火戰亂的年代,更親逢第二次世界大戰現場。

就讀當時的臺北帝國大學醫學系的他,之所以決定走上神經外科一途,源於他在戰場上看見:兩名傷兵腦袋卡著子彈,雖然還有生命跡象,所有的外科醫生卻都束手無策。當時他就想:「臺灣沒有神經外科的醫生,腦部受傷的病人誰來救?」

就這樣,他毅然決然地投身神經外科之路,並到全球最頂尖的加拿大麥吉爾大學的蒙特婁神經科學研究中心(Montreal Neurological Institute)進修;回臺後,將當時臺灣最不看好、死亡率最高的神經外科整個拉拔提升。全臺灣罹患最難纏疾病的病人,無論居於何處,只要有體力,一定會到臺北來找施純仁。當時我有個親戚罹患腦膜瘤,也是找他開刀;開完刀後,他恢復得很好,得以繼續他最喜愛的教職,至今仍健在。

他也是蔣中正以及蔣經國兩位先總統當年的御醫群之一。醫術精湛的他,聞名臺灣,許多大醫院也派任醫師前來拜師學藝;他的權威遠播世界,連國外的醫生也久仰大名。

還有什麼好考慮的?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神經外科。

跟隨施純仁老師學習

我出生在施琅的開墾之地,拜師於這位清代名將的後世子孫。在神經外科界,施純仁老師著名的並非他身為施琅後代的身分,而是貴為腦神經外科的典範;要跟在他身邊學習,得要有吃苦的能耐。

他是名師,更是嚴師。在他的領導之下,我們住院醫師很少能夠休息,必定得要收拾腳步,精進跟學。

「住院醫師通通集合!」

這個訊息時常出現,而且都不是正規的上班時間,而是半夜十二點,召集人就是施純仁老師。

此時如果有哪個住院醫師不在院內,可就要被他念慘了。對施純仁老師而言,住院醫師就是「住在醫院的醫師」,得隨時待命,搶救病人的生命是生活事項欄上永遠被置頂的那一項。

「病人的生命就掌握在你手中,你應該分秒必爭!」這句話出自他的口中,也烙印在我的心底。

外科醫師的訓練很嚴格,也很紮實;當然,也分秒必爭。

當住院醫師的那六年,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開始摸索出一套工作的節奏。

一大早先去巡房看病人,七點至七點半進開刀房,開始常規的麻醉,然後執行腦瘤、脊椎等手術,一臺臺的刀執行完通常都已經下午四點多;再巡視一下病人的狀況後,接著又得開始忙碌。因為,五點之後是下班的尖峰時刻,許多車禍受傷的病人將會湧入醫院;急診室一有需要,我們就得立刻衝去一樓支援協助進行各項例行檢查。

當時,電腦斷層攝影還是相當先進以及昂貴的機器,三總的預算有限,仍未引進,只有私立的中心診所有這種設備。因此,我下急診室看到病人的第一個動作,經常就是趕緊拿起電話聯絡診所,告知等等要過去做電腦斷層攝影,然後再跟著病人上救護車到中心診所拍攝腦部斷層,一拍完就得馬上趕回三總,準備進開刀房。

當護理人員打開手術器材的時候,我拿著剃頭刀幫病人剃頭;剃刀很銳利,一絲一毫都不容許閃失,否則很容易引發感染。剃頭刀也是我們手中須善用的一把刀;在住院醫師時期,我最俐落的刀法,不是脊椎手術、更不是腦瘤手術,而是剃頭的技術。等我剃好頭時,護理同仁也往往消毒完畢——手術,正式開始。

一連串的檢查、奔波,下刀的時間,往往會落在半夜十二點。

Morning has broken
like the first morning
Blackbird has spoken
like the first bird
Praise for the singing
Praise for the morning
Praise for them springing
fresh from the world

《Morning Has Broken》一曲既慵懶又輕快地從收音機傳來,這是警察廣播電臺午夜十二點的節目《平安夜》的開場片頭曲;我們常笑說,這首曲子根本是我們的午夜上班鐘。

《平安夜》主持人凌晨的聲音既低沉又輕柔;午夜後的廣播主持人大多都有這樣的聲音特色,似乎是想引領人們進入夢鄉。但是,對我們而言,凌晨的選歌相當對我們的味;在音樂的陪伴中,我們執行一臺又一臺的手術。

手術結束都已經是清晨四、五點了,我常笑說:「我們真是一群與時間賽跑的午夜牛郎啊!」

稍微躺一下,七點又得起身巡房,有時候甚至連這幾個鐘頭都沒有,才剛躺下去就被搖醒:「你有個病人好像有狀況,快去看!」這時也只能迷迷糊糊地起身,走到病人的身旁時腦袋也剛好清醒;處理好之後,再回去小憩一會兒。

能休息的時間相當有限,所以住院醫師個個練就一身隨時隨地都可以入睡的傲然功夫。有時候在結束一臺刀之後,就坐在手術室的地上歇一會兒;等到一切準備就緒,感覺到肩膀有人在輕輕拍打、耳邊響起一聲:「病人進來嘍!」揉揉眼睛,趕緊再起身動刀。

開刀、看病人、換藥、打病歷,開刀、看病人、換藥、打病歷……每天就在這樣的嚴謹訓練之下,足足過了六年的住院醫師時光。沒日沒夜的日子雖然過得久,但並未磨損我們的靈魂,反而添翼茁壯,練就一身紮實的好功夫。

印尼十五歲少年蘇霏安(Sofyan Sukmana),因罹患「纖維性再生不良症」而致眼球外凸、右眼無法閉閤,在印尼慈濟人協助下來臺診治;林欣榮院長為其做各項檢查。攝影/邱淑絹

三十八小時的手術

來自臺南新營的鄉親正躺在手術臺上,我打開他的腦,一團糾結的血管就展現在我眼前。

這個病症稱為動靜脈畸形。動脈帶著從心臟輸出氧氣和能量的血液,經過微血管代謝後,再由靜脈送回心臟;但是,有百分之零點一的可能,動靜脈間沒有微血管相連,導致因血流壓力不均而糾結生成一簇血管團。

動靜脈畸形是一種先天性的腦血管異常病變,可能發生在身體任何部位;發生在腦部的動靜脈畸形更是一顆不定時炸彈,發病前幾乎沒有任何徵兆,只要一破裂,隨時有失去生命的可能。

在當時的醫療環境,要處理動靜脈畸形的方法就是直接開顱,利用手術將動靜脈畸形切除,但是風險相當大。由於腦部區域是屬於功能區,畸形的血管又容易出血,稍有不慎就可能導致神經功能損傷或是喪失的後遺症。

這是一個風險極高的手術,每一個動作都得小心謹慎;除了眼力要夠好、手要夠穩,還要慢,一絲一毫都急不得,並仔細地處理到乾乾淨淨;不然,若是出現大出血或是血管堵塞,就可能造成中風、癱瘓。

這種手術平均都要耗上二十個小時;但是他的狀況極其嚴重,這一次我足足用了三十八小時才終於將手術完成。

「醫師,你的腳都出血了。」一旁的護理人員提醒我;我往下一看,雙腳正密密麻麻地一點、一點在滲血。我回頭看病人,他也非常辛苦呢!因為躺太久,屁股都腫了。

還好,手術成功。有這個結果就夠了,我一點也不累。

之後,病人精神奕奕地回診;重獲新生的他,笑得好燦爛地對我說:「醫生,謝謝你!病好了,我的憂鬱症也不藥而癒了!」

日本慈濟志工前往澀谷區代代木公園發放熱食予街友。林欣榮院長恰至仙台參加醫療研討會,把握機會參與,協助熱食發放。攝影/吳惠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