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們被震醒了【人醫心傳第176期 - 微光心語】

口述/王人澍 臺中慈濟醫院副院長
整理/何姿儀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日,和尋常的日子一樣,診所工作忙到十點多,我們在十一點多回到樓上就寢,沒有什麼特別的氛圍。

時鐘的指針跨夜,二十一日凌晨一點四十七分,突然開始天搖地動。身處地震島上,這不是什麼值得驚慌的事情,一開始我們不以為意。但搖晃未止,房子竟開始劇烈震動、跳動,外頭傳來玻璃碎裂和各種不尋常的聲音。我跟妻子趕緊下樓探視九旬老母親,老人家很鎮定地說:「不要緊,等一下就會停了。」

持續很久,地震終於停了,但不久又來了餘震,且規模依然很大,內心不禁感到恐懼。外頭陸續傳來救護車、消防車的呼嘯聲,街道開始騷亂起來。那一夜有些冷,我們提著手電筒,把母親全身包得緊緊的護送到外頭。

斷電的街道一片暗沉,餘震中,附近大樓的窗戶玻璃不斷墜落,有些住戶穿著睡衣、短褲,邊叫邊跑奔逃出來,保命當前,大家已顧不得狼狽。

那一夜,臺中市區有震撼而無災情,但很多人嚇得不敢回家,也不敢待在騎樓下。夜太深沉,待餘震頻率趨緩後,我們確認住屋堅固無損,就把母親帶回家歇息。

身在中部的我們這時還不清楚,此刻我們正經歷臺灣歷史上災情最慘重的地震之一,而就在附近的其他鄉鎮,無數鄉親的生命從此被翻轉……

隨著各地受災畫面陸續透過媒體播出,我們漸漸意識到災情非同小可。電視跑馬燈不斷發送災情與賑災資訊,許多單位徵召有意參加賑災的醫護人員。當時已是慈濟會員的我,注意到了慈濟臺中分會。

我想,與其守在診所而沒有病人上門,不如帶著員工、藥品去現場幫忙,於是拉下診所大門,帶著妻兒與診所的傷科醫師、藥師前往分會,那時已是災後第三天。

在回到臺中開診所之前,我曾在臺北的醫院擔任七、八年外科醫師,後來到中國醫藥大學發展中醫醫療與任教,外科技術並沒有生疏,我想這時的我應該能發揮一些功能。

在臺中分會遇到來自各地的愛心人士,許多人在此之前並不熟悉慈濟,但此刻卻為了同一念救人、助人的心,而聚集力量於此。

認識的第一個人,是來自長庚醫院的醫師,我問他:「長庚今天不是還有門診嗎?你怎麼會來到這裡?」他的回答讓我印象深刻:「這個時間已經不是上不上班的問題,而是臺灣發生了大災難,我已經向醫院請假一個月,要來幫忙賑災。」

另一位旅日藥師,在日本得知家鄉巨變,家裏有人受傷,焦急地奔回臺灣。確認輕傷的家人都平安後,他決定留下來繼續幫忙受傷的人,因此他也來到臺中分會。

更有許多來自臺中榮總、中山醫院、中國醫藥大學等中部各醫院的護理人員,也都利用工作之餘加入慈濟賑災行列。

王人澍副院長回憶九二一地震發生及投入協助的情形,見證臺灣人的愛心共振,也具體了解何謂慈濟。圖為二○一二年八月蘇拉颱風後,臺中慈院醫護與志工前往災區展開關懷行動,王人澍副院長發放生活包。攝影/賴廷翰

我們被安排在中興新村廣場醫療站,許多樓房坍倒在眼前,一旁的萬佛寺毀損嚴重,景象怵目驚心。偌大的廣場上人來人往,有許多醫護人員在照顧傷患,也有許多慈濟人在煮大鍋飯、一一膚慰驚惶傷痛的鄉親。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的景象,不禁驚歎與好奇,是什麼力量讓這麼多人出現在同一處,同心牽掛著同一件事――如何幫忙受苦受難人度過難關?現在回想,是災難震出了大家的愛心,其實慈悲原本就藏在每個人的心裏。

遠遠地有一位比丘尼緩緩走近,旁人說,那位就是師父(上人)。上人逐站關心慰問,一段時間後來到醫療站前,柔聲細語地感恩大家。災後第一時間,醫療站以內、外、精神科等醫藥用品為主,細心的上人注意到我身後陳列著中藥,特地問了我一下。得知我從自家診所帶藥,擔心造成我的負擔,還問我是否要用慈濟的。我對上人說,沒關係,藥品是診所本來就有的,這個時間點應該要拿出來。

眼前的這位師父好小、好瘦,看起來好疲勞,臉上寫滿了憂愁。我也明白了來自四面八方而來的愛心人,正是因為上人這樣的宗教領袖站出來,而得以找到一個運轉的核心,會聚一處並各就各位展開救濟工作。

災區道路嚴重毀壞,加入慈濟賑災的第二天開始,我們搭乘分會安排的吉普車前往。開車的人大多體魄強健,氣質豪邁,我問開車的大德,車後寫著「撒哈拉」是什麼意思?他告訴我是越野車隊的名稱。原來災後不久他們就與慈濟聯繫,主動排班協助分會救災人員與物資運輸,也在各地災區與安置點協助載運傷患和大體。

至今我還記得那個人的容貌,他讓我再次見到不同行業的人們,用各自的方式來主動補位。

某日,一位病人來到醫療站,他的小腿腫脹異常,隆起的傷口還流著血水,因疼痛劇烈而堅持不讓我按壓,我輕輕觸摸患部,覺得裏頭有硬硬的異物。

各大醫院人滿為患,像這樣的輕傷已經吸收不了,病人只能自行處理,忍痛多日才到醫療站接受診治。

在幫他清洗傷口,擦拭局部麻醉後,我將鑷子伸進傷口,輕輕攪動後感覺到「扣」了一聲,接著我就把它夾出來――是玻璃碎片。一支、兩支、三支……約莫夾了六七支出來,一旁的人都幫他疼得倒吸好幾口氣。

就這樣在醫療站幫忙了好幾天,記憶最深刻的是去中寮鄉,不大的街區損傷慘重,傾倒的房屋阻斷了馬路,我們只能下車步行。第一排房子全倒,斷垣殘壁中,難免有斷肢與不完整的身體部位,這時已是地震過後大約一星期,儘管能處理的大體都已搬移,但空氣中依然瀰漫屍臭,可知此處傷亡不少人。

國軍派出部隊投入賑災,面對如此大災難後的人間慘況,經常接觸生、老、病、死的醫護人員尚且相當震撼,這群涉世未深的阿兵哥們,內心驚嚇可想而知,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漸漸浮現,會恍神、怔忡,晚上睡不著、半夜驚醒、說夢話等等。

除了慈濟,佛光山等許多宗教、慈善團體一起關懷,不少民間熱心人士會去慰問這些年輕士兵,還會主動來了解我們的資源需求,表示要幫忙籌募、捐助。

隨著時間過去,事情慢慢地被檢討,也慢慢地被記載。死亡人數從一百、兩百攀升到一、兩千,受傷人數破萬,居民無家可歸,校舍毀損不堪使用……最讓我最感動的是,如果當時沒有慈濟出來賑濟、膚慰、安置鄉親、重建校舍,難以想像混亂期會持續多久。

也因這些慈悲善舉被大量公諸於報章媒體,社會大眾才能快速找到可以發揮愛心的地方,實際付出行動。漸漸地,一個共同的認知在人人心中慢慢形塑出來――原來這就是災難,原來這就是賑災。

從那時起,慈濟變成臺灣社會的慈悲象徵,是一個明燈,讓人心找到依止處。我對慈濟的認知,也是從那時開始具體。

現在的王人澍醫師( 左) 走入社區照顧偏鄉弱勢族群已是常態,他說:「因為慈濟、因為佛法,人生境界得到又寬又廣又闊的延展。」圖為至梨山上為鄉親看診。攝影/陳鎮嘉

在地震前,我受洪青松夫婦之邀而成為會員,當時慈濟籌募慈濟醫院建院基金,許多家庭對慈濟已有些概念。洪師兄是個成功的大實業家,未加入慈濟前講話粗里粗氣,十足商人氣息,在慈濟裏不斷洗滌、淬鍊與昇華,現在已然成為一位人品典範,經常往返黑龍江與臺灣,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封雪地裏,點亮慈濟的燈火。

經過九二一的震盪,我對慈濟有了更清晰的認識,成為慈濟委員。許多人也受到感動,成為上人的弟子。這不只是九二一後的餘波,更是一個慈濟精神的延續。

九二一地震不只是場災難,更是啟發愛心善念的一大挑戰,它翻轉了臺灣人早期的冷漠、事不關我的心態,讓大家一下子清醒過來。

在慈濟認識了許多善知識,幫助我們成長許多。有一回聽到洪志成師兄說,還沒進入慈濟前,你可能只是一滴水,但融入慈濟後,你就變成大海。喜歡閱讀的我,從未聽過如此令人震動人心的領悟,原來你想要成為大海的生命體,就要先把自己融入大海。

早期我們是受邀加入慈濟,後來才發覺,真正受益的不是上人,而是自己。若非九二一的親身見聞,我可能不會成為慈濟人,也不會成為慈濟醫院的一分子,更不會有因緣幫忙催生慈濟大學學士後中醫學系的成立,並走入社區照顧偏鄉弱勢族群。因為慈濟、因為佛法,人生境界得到又寬又廣又闊的延展。

什麼叫因緣?很多事情貫穿在一起,災難其實不只是災難,世間是很奇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