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醫心傳第173期 - 書摘】《微笑,告別──臨終者的精神幫助》願恭敬一切

文/陳世琦 大林慈濟醫院兼任主治醫師

「證嚴法師的悲心和智慧讓我願意學習恭敬一切。」

醫學系大五那年,暑假剛結束,童軍團一個大四的學弟失魂落魄地來尋求幫忙。原來學弟的父親在暑假中發生車禍,狀況非常危急。就在他們一家六神無主的時候,有一群基督教友伸出援手,陪伴他們、帶領他們禱告。學弟的父親後來雖然不治,但感於教友們的相助之情,因此喪禮以基督教的儀式完成。

後事圓滿後,學弟卻有難以釋懷的疑慮:父親這麼好的人,怎麼會遭此橫禍?又,父親信仰的是佛教,卻在最後接受基督教的儀式,他究竟會魂歸何處?為了這兩個問題,他吃不下也睡不著。

幾個人徹夜長談後,學弟仍然不能夠安心。後來有人提議:「每個月慈濟的證嚴法師都會來臺中,我們去請教他好了。」

一行人來到慈濟臺中分會,說明來意後,師姊帶我們穿過人群,來到一位清瘦莊嚴的比丘尼師面前。

「你們有什麼事?」
清澈的聲音直透人心。學弟就跪著哭訴那一段難忘的際遇。
「你真的確定你的父親已經死了嗎?」法師這一問,讓大家都愣住了。
「我父親是真的死了!我親眼看著他埋入地下。」
「是這樣子嗎?你的父親真的死了嗎?」
「你不是父親的一部分嗎?」
「除非你完全失去功能,或繼續終日痛哭,不然,只要你仍有益於人間,你的父
親就不是真的離開;反之,他才是真的死了。」
「你的父親早已不會身痛了,但他仍然會心痛,因為父子連心啊!」
學弟幡然領悟!

旁觀者的我感動之餘,也發下了日後投入慈濟的心願。也想了解古人所謂的「生死事大」,為何有證嚴法師者能如此舉重若輕。

一九九七年於花蓮慈濟醫院住院醫師訓練時期,於心蓮病房接觸安寧療護的陳世琦醫師。

生命的匯入

一九九六年來到心蓮病房,發現對生死舉重若輕的,原來不只證嚴法師一人。

邱文吉師兄原先是一個討海人,以喝酒、賭博、打老婆在旗津出名。直到加入慈濟後,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做環保分類、做慈濟委員、去監獄現身說法。

「夜叉變菩薩」、「壞子變好子」(臺語),眾人從嘲笑、不相信、錯愕到感動。

邱文吉師兄病中仍然在參透人生。

有一次他語帶興奮地對我說:「陳醫師,你們都不了解證嚴上人。」意思是他能了解。

他說:「我舉釋迦牟尼佛做例子,釋迦牟尼佛也要2500年才被舉世公認是一位聖者,但我們的上人不必,一百年後就知道了。」

一百年後的事,師兄知道嗎?師兄笑而不答。

又有一次師兄邀我去大陸,他說慈濟的未來在大陸,而大陸的希望在慈濟。「我替你提皮包,排桌子、椅子,我來拿麥克風。你拿聽診器看病是抓病魔,我拿麥克風是抓心魔。我們一個抓病魔,一個抓心魔,很快大陸就變成淨土了。」

我心裡明白這是一個來生的邀約,但又何忍不答應呢?真是捨命陪君子啊!

如同兒子接納了父親的匯入生命,而慈濟接納了我和邱師兄。當生命匯入了一個更大、更有希望的脈絡時,病痛苦、愛離別,甚至一番生死,也變得值得忍耐、等待,進而能發心、立願。

來自桃園八德的李鶴振師兄因胰臟癌入住花蓮慈院心蓮病房,並簽下大體捐贈同意書,成為醫學教育的無語良師。圖為一九九七年陳世琦醫師( 後排著白袍者) 與志工與李鶴振師兄及其太太陳意美師姊( 前左) 互動情景。圖片提供/花蓮慈院社服室

慈濟人

「去幫助別人的人是慈濟人,接受我們幫助的人是慈濟人,聽到慈濟就歡喜讚歎的人也是慈濟人。」

林先生五十歲,住進心蓮病房後就非常沮喪,不願意講話。勉強開了尊口,就要求見證嚴法師:「你去請師父來,跟他講:我是早期幫助他在玉里發放的人。」

證嚴法師到來後,輕聲問道:「聽說你要見我。」

林先生瞪大了眼睛,手作勢要我把床頭搖高,當他看清楚眼前來人時,就放聲大哭:「怎麼會是我?」「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天公沒生目珠,我怎麼會得這個不會好的病?」「………………………………」

其實病人要問的是:有關人生的意義和受苦的意義。這也是最難回答的問題。

等病人發洩一段時間後,證嚴法師拍拍他的手,意思是「好了!好了!」然後把僧袍的袖子捲了起來,上臂滿是針痕和瘀青。

「你看,我有心臟病,我也是每天打點滴,我也是不知道哪一天會走,難道我有做什麼壞事嗎?」

病人瞪大了眼睛看著證嚴法師的手,搖搖頭。

證嚴法師再把隔壁床的病人,也是慈濟的師兄帶過來:「他住你的隔壁床,他住院時也在做志工,他是我的好弟子,不然他又有做什麼壞事?」

病人也搖搖頭。

「所以說,生命就是無常,生命是脆弱的。對於生命,我們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我們就是用一天賺一天,把這個身體用到不能用為止。」

「我和你也不知道誰會先走,我如果不做事時,會靜心來念佛,希望你也和我一樣,一起來念佛,好不好?」

病人點頭說好,從此之後,病人就安下心來,沒有焦慮不安的表現。三天後就在念佛中往生。

對於慈濟人而言,生命軌跡是清楚的:
一、體認無常、把握當下、做就對了。
二、 對於生命、我們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唯一不留下遺憾的做法是把它(身體)用到最後。
三、發願下一世再回來慈濟,做一個能救人的人。

二○一一年父親節前夕,大林慈院心蓮病房舉辦感恩茶會,讓病人與家屬有機會互相道愛道謝。攝影/楊舜斌

安寧療護是驛站

自從來到心蓮病房服務以後,當看到親人朋友的小孩時,感覺都很複雜。因為這些年來,有太多的病人大德,心願就是來生要做筆者的學生,甚至兒子、女兒。他們也發願要回來慈濟,發願來世做醫生。因為他們說:「沒有人比我(指病人自己)更瞭解病痛,也沒有人比我更有資格做一個好醫生。如果我是醫生(護士),我一定是最好的醫生(護士)。」

安寧病房的病人通常在之前求醫的過程裡,曾遭受過太多不必要的磨難、難堪和背叛。好不容易能在心蓮病房重獲安穩,也能有機會思考自己未來的方向。有來生信仰的病人,大多會以慈濟為來生的第一志願,或以成為醫護人員為第一志願。其中劉金蓮女士給我的衝擊最大(她就是發願要來做筆者的女兒,而且屢經告誡仍不改其志)。

陪伴金蓮將近一年的時間,從預期她能病癒,到發現淋巴轉移,到肺部轉移,到死亡。從二十四小時的疼痛,到另類療法成功控制,到戒掉嗎啡,到再次使用嗎啡,到不得不用腦室注射嗎啡(註一),到二十四小時咳血痰。一年來,金蓮姐姐受盡病痛折磨,而先生和團隊一路陪伴,見招拆招,仍舊難除病魔摧殘。

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個平日早上。金蓮姐姐一直咳著血痰(她一天要用掉一包衛生紙),我在旁邊讀當天的報紙給她聽。念著念著,突然金蓮的手伸著壓住報紙,意思是要我別再念了。我訝異地看著她,覺得她有重要的話要說。

「陳醫師,我有話要跟你說。」金蓮一邊咳痰,一邊費力地說。

「這麼久以來,一直得到你的照顧。我這一生能有你照顧,我就算死,我也甘願了。」

她平靜地看著我,而我不爭氣的眼淚就蹦地跳出眼眶。想到金蓮的苦,想到金蓮的委屈,我只能一直哭,一直哭,哭著說:「對不起!」、「對不起!」最後說:「謝謝您!」

從照顧金蓮姐姐之後,我的心就比較不動搖,也比較不會抱怨。我想,不只是金蓮甘願了,我也甘願了。

做為一個慈濟的醫師,做為一個慈濟人,我與聞了太多生命的秘密,也滿足了自己一種「被需要」的虛榮。

「但是不是對受苦難的生命有真實的幫助?」
「我們給自己能給的,但是不是真是對方所需要?」
「如果只是窺伺別人生命的創傷經驗,像一個遊客一般,代價是揭開他過去的傷疤,會不會太殘忍?」

但是不管怎樣,只要我們真的很努力去嘗試、去了解她的問題,無所求的付出,就算沒有立即的效果,對方也會有一種心的感動而滿足吧!

金蓮姐姐是發願再回來找我的,我也會留在慈濟等她。

註:腦室注射嗎啡,是用來治療癌症疼痛的技術,一般有用藥量小,止痛時間久等特點。

在《微笑,告別》新書發表會上,病友家屬翁瑞霙女士(左二)感謝陳世琦醫師及大林慈濟醫院心蓮病房團隊把她的父親當成自己父親般的照顧,讓她在父親過世後也投入大林慈院志工行列。左起:大林慈院同仁林杏真、病人家屬翁女士、陳醫師、陳鶯鶯師姊,右一為安寧共照護理師何玉雲,也是陳醫師的太太。攝影/趙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