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醫心傳第173期 - 微光心語】留點愛給自己

文/尹文耀 大林慈濟醫院移植中心主任
攝影/江珮如

二○一二年的一場大病,讓我開始反思人生的意義!這是從事醫療工作者的一種使命感,總是期盼醫院之外的那道溫暖陽光,卻忽略了巨塔內正和死神拔河搶救生命的自己,直到開始以醫生和病人的雙重身分活著,才領悟到――愛別人的時候,也別忘了愛自己。

世事無常、生命有限,原來在疾病面前,人人都是平等。

開始行醫是在消化外科,早期便投入器官移植行列,從事醫療工作近四十年,常因工作繁重而吃不好、睡不好,除了平日固定的門診、巡病房、演講、教學等工作,若再遇上器官移植這種接力手術,肝臟移植平均十二小時、腎臟移植至少六小時,對自己的體能是絕大考驗。

五十四歲那年,身體悄然劇變,不僅容易疲累,就連走幾步路都覺得喘。由於高血壓的家族病史,加上母親也是因為心血管疾病往生,為了確定自己的健康無虞,後續看了心臟內科,做了抽血、心電圖、心臟超音波、電腦斷層掃描等檢查,才發現竟然是肝功能異常,肝指數過高,證實罹患C 型肝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疾病,簡直將我推到死神面前當頭棒喝!不知從何時開始,眾人所賦予醫師身上的白色長袍,象徵著神聖、權威,如今卻換成了脆弱、無助、恐懼、迷茫的病人服。我從沒想過人生的大轉彎,頃刻間就完成了身分、地位、心理及角色的轉換。

有了這一次生病的經歷,讓我對於患者的病苦,從原本抽象同情到感同身受,第一次放慢腳步開始調整生活,人生也因此有了全新頓悟,原來所指的世上最遙遠的距離莫過於此,明明每天進出醫院,卻無法好好靜下來坐著抽血、做檢查,如同俗話說的:「賣米的人都捨不得吃好米,總是將最好的留下來給客人。」醫療人員照顧病人不也是如此嗎?經常在忙碌中忘了自己,心中永遠把病人擺在第一位。

尹文耀主任總是為了病人全心全意付出,生了一場病,才警覺忽略了自己的健康。

就在接受治療之前,我開始猶豫了,一方面擔心自己能否承受得住藥物的副作用,另一方面則是明白治癒率並非百分百,若是因此倒下去,那手邊的病人該怎麼辦?這條行醫之路能否再繼續走下去?此時,同事及肝膽腸胃內科醫師不斷鼓勵我,雖然治療對體力是一大衝擊,但如果不把握黃金時間,等到肝硬化或肝功能更差時才做治療,恐怕追悔莫及。

將近一年的治療時間,當時唯一被證實且核准有抗C 型肝炎病毒療效的是干擾素,不過每週施打的藥物副作用,包括食欲差、惡心、腹瀉、沮喪、注意力不集中、情緒不穩定、失眠、疲勞倦怠感等,卻讓我身心靈飽受折磨。記得有一晚嚴重失眠,躺在床上怎麼數羊就是睡不著,後來乾脆出門,一個人到醫院院區散步,當時可能因為孤獨感湧上心頭,腦海中竟然出現死後解脫的念頭。

不論是誰,即使在業界享有極高的威望,生病後仍免不了恐懼,因為醫生不是上帝,只是一個凡人,所以當遇上死亡逼近的讀秒感,恐懼與重生渴求自然也會浮現在眼前。治療幾個月後,因為充分與醫師合作,並按時回診追蹤,完整的接受C 型肝炎全程治療,這期間會特別挑選星期五的時間,主要是因為打完藥物後全身出現疲倦、痠痛感,隔日週末正好可以在家休息,星期一又能恢復體力繼續看診、開刀。

外科醫師的體力隨時得保持在良好狀態,即使無法維持正常的生活作息,多半還是有良好的運動習慣。我在與人分享自己生病後的親身經歷時,常會提到以前爬嘉義縣竹崎鄉的獨立山,別人還在半路,我就已經爬了上、下二趟,但自從生病之後,現在只能站在樓梯上用眼睛數階梯,雙腳不聽使喚。

還有一次到花蓮幫學生上課時,身體因為藥物的副作用而變得虛弱,不料在搭乘手扶梯時突然停電,一時重心不穩,加上反應能力變差,整個人就從手扶梯頂端滑倒到底層,直到意會過來時,全身多處已嚴重挫傷、血流不止,當場自己也嚇了一跳,原來腦袋很清楚知道要怎麼防禦,卻絲毫無力抵抗。有了這個經歷,後續只要做完治療,我就會留在家中休息,不再遠程奔波。

半年後,藥物達到最好的治療效果,我認為除了自己的配合度,還得加上準時度,就像器官移植後的病人一樣,服藥的時間必須固定,這是為了讓身體裡的藥物濃度保持在均衡狀態;病人的積極配合,才是治療成功的關鍵。

當個好好配合醫生的病人而恢復健康,現在的尹文耀主任懂得要多愛自己一點,把自己照顧好,才有能力照顧病人。

修了這一門生死學分,體驗當病人的感受,才發現許多病人治療成功,背後一定有著群體支持的力量;不僅是家人、親友、同事的幫忙與鼓勵,同時還要靠一個溫暖的工作環境,讓我可以安心工作、養病,這就是心靈和環境支持,在人生最脆弱的時候,更顯重要。

無論醫療專家有多了解疾病,多懂得預防,還是無法避免意外或疾病的發生,因為世事難料,但若能將其傷害減到最低,用一種積極正向的心態去面對,必能順利度過任何考驗。現在,我更懂得如何投資自己的健康,學會在愛人的時候別忘了愛自己,唯有健康的身體,才有足夠的能量與力量去照顧病人。( 採訪整理/江珮如;部分內容刊載於二○一八年三月二日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