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醫心傳第172期 - 點亮希望】無常多次來敲門 記小劉生命故事

文/王淑鈴 大林慈濟醫院社工師

社會工作除了重要的資源連結、福利諮詢外,用心、真誠與耐心的陪伴是很重要的!攝影/林濰銨

小劉自發生工安意外之後,每月定期回醫院追蹤已成為他的固定行程,然而,每在固定回診幾個月後,醫師又會發現他的傷口逐漸惡化、潰爛,當醫師在向小劉病情解釋時,小劉似乎已聽不見醫師說什麼、解釋什麼,腦海裡只浮現住院、看護費用大大的字……;還好的是,來到大林慈濟醫院開刀治療後,醫療團隊了解到他的狀況,就告訴他可以照會社工幫忙。小劉有了社工的介入關懷及服務後,從此不再為治療的錢事煩惱,不再卻步就醫。

記得初次與小劉會談時,他很少用正面的眼神看我,且會冷冷回應我的問話:「社工,我明天要來住院治療,這次可以協助代墊看護費用嗎?……」很制式的表達,當我詢問他的家庭狀況,他不諱言,會坦誠說明目前的經濟狀況與需求,不拖泥帶水,講完就離開,很少與人有其他交集,然而這樣的言行與坐著輪椅離去的背影,讓我更加想進一步了解他。

我鍥而不捨,在他一次又一次住院的期間,常到病房關心,但他還是與以往一樣維持單向的溝通,不多說話。不過與他會談時的回應,並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只是談完後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有天,小劉又來住院了,這次可能會比上次住更久,終於突破他的心防,他主動跟我多說了一些話,而不是問一句回一句,這時我的心裡感到莫名開。那天,他告訴我為什麼會如此的面無表情,且讓人感到較為冷淡:「因為我很早就出社會打拚,而朋友們個個都教我不能將自己的喜怒哀樂表現於外,以免讓人一眼就看清自己內心的想法與喜好,應該是所謂的防備心吧!或者是太早看到人世間的百態才會如此……。」

墜落意外讓人生變了調

他嘀咕的說著,漸漸地道出藏匿在心中的那段小故事。他從十三歲那年開始講起,當時因家庭經濟困苦,夢想著長大後一定要去北部賺大錢,他就這樣懵懵懂懂帶著簡單的行李,隻身一人走到火車站坐上火車,心想就隨便找個地點下車,結果就到了桃園車站。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找工作,而且很多工作都有年齡限制,勇敢的他也不因此打退堂鼓,就先呆坐在火車站外,思索著何去何從,此時他觀察到開計程車的司機們為了賺錢,不惜顏面,在旅客下火車出站後,就主動前往幫忙拎行李,讓旅客能夠選坐他的車。小劉看到這一幕幕的畫面,靈機一動,學習計程車司機的生存之道,找了幾個計程車司機合作,以幫忙他們找客戶、拉客戶抽取微薄的佣金,就這樣,他在桃園車站外找到他人生的第一份工作,也讓他在桃園火車站睡了三年多。

十六歲那年,小劉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穩定的餐廳工作,但老天爺卻給了一個難題,在他穩定工作了三年後,在工作時不小心被尖嘴鉗插到左眼,導致左眼視力喪失,從此只能用右眼看世界。但他覺得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怨不得天、怨不得別人,等傷好了一切厄運就會過去,會順遂。在他二十一歲那年,父母親打電話給小劉,希望他能回家幫忙種植竹筍,考慮之後便答應父母,回到故鄉做個純樸的農夫。但後來小劉跟著朋友去學習搭鷹架,原本只是兼差性質,他卻愈做愈有興趣,事業也愈做愈大,他找來弟弟一起做,但因他學歷不高,只會構圖,無法寫計畫向政府或廠商洽談合作,便慢慢將事業交由弟弟主責,自己退到第二線,努力的構圖跟搭鷹架,但命運多舛,在小劉三十一歲時,他在無任何保護措施下,爬上將近快三層樓的高處,卻只因一個閃神不小心跌落下來。

小劉回憶起當時只知道「砰」一聲,身體很痛就暈倒了,清醒時人已經躺在醫院病房裡,察覺下半身沒有什麼知覺,心裡開始驚慌,急著想問醫生究竟自己下半身怎麼了,能不能治療、會不會好?一堆的問題跟疑惑一湧而上,但心裡又想:倘若病況不佳,要怎麼辦、怎麼接受?心裡一直擺盪著,想著想著主治醫生就來解釋病情,當聽完醫師的說明後,他並沒有接受,心想應該還有希望,再換一家醫院,換一個主治醫師,就能治好。

小劉前後換了三間醫院,但這一切所做的努力都是無效的,他注定要一輩子坐輪椅。他掙扎地不想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回到家後足不出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自怨自艾,毫無求生動力,也不想有人來關心他,生病時也不想治療,且天真的想著只要不理會那些疾病,他就可以自然而然的死亡。說到這裡,小劉又想起當時讓他有動力的一件事是打電話吵鬧弟弟,因為他覺得會發生意外都是為了幫弟弟完成工作,所以只要弟弟幾天沒有來探望關心,他就會氣憤地拿起電話,撥打電話怒罵弟弟。

王淑鈴社工在小劉住院時多次到病房關心病況,傾聽及同理他的感受,終於突破他的心防。圖為兩人會談一景。攝影/林玉雯

慈濟人送真心  把握當下做自己

小劉說著說著不自覺的苦笑。小劉在家裡埋天怨地了八年,這八年間他歷經了震驚、否認、憤怒、沮喪、恐懼,直到有天,有位慈濟師姊突然來到家中關懷,雖然小劉知道她是好意的,但他真的不想被打擾,心想說不理會她,她很快就會離開且不會再來,但結果是那位師姊怎麼又來了,且一個月來家裡三次,那時小劉才慢慢接受他人對自己的關心是真心的,而不是像一些政治人物偶爾來做做秀,也因是那位師姊的鼓勵與陪伴,他懂得尊重生命與愛惜自己,且來到醫院有醫療團隊及社工關心,他也才慢慢地接受事實,並積極面對爾後的日子與生活。

小劉已經到了五十知天命的年紀,所以他說:「已經無法抗拒命運了,就不得不認命。」然而他也說因為常常住院,所以常看到上人開示,有句話讓他銘記於心中,就是「活著就要安心自在,人生是如此無常, 有什麼好計較的,要把握身心的健康好好做事」,現在的他每天都把握當下,做自己可以完成的事。從事社會工作多年,看到不同服務對象對我說:「謝謝妳真誠的陪伴!」,我心裡就想著社會工作除了重要的資源連結、福利諮詢外,用心真誠是很重要的!然而,擔任醫務社工不到兩年的我,在看到許多或許像小劉一般的服務對象,我都對他們感到感恩,感恩他們願意讓我陪伴與服務,讓我可以看到他們的生命故事與世間無常,誠如上人所開示的:「能惜福的人,就能行善,能行善的人,必能時時快樂,這就是幸福人生。」所以我惜福我所擁有的一切,不管是好或是壞,什麼事情轉個念頭,就會看見屬於自己的幸福人生。